“您太累了。”译官罕见地说道,“再好的弓也不能永远绷着弦。若您这样好的骑士累倒,会有大把的姑娘伤心。”
原来她也会讲俏皮话。可我不是男人。洛维拉塔想起过往的栽种日庆典,女伴们都还尚未婚配。每当厌倦了舞会,她们就换作侍从打扮。铁头盔把侍女编了半天的发髻压得乱七八糟,堂姐说她的脑袋能叫麻雀筑巢。
“我马上就会歇下。”她说。
“若您同意的话,”阿伊轻声提议,“我可以用手指为您缓解疲劳。”
洛维拉塔的确感到疲惫,皮革腰带和锁扣的束缚令她浑身酸胀。她卸去肩甲,靠上椅背,示意阿伊只管按肩膀以上的部位。女人的双手轻柔地覆上她的肩颈,指腹上布满粗茧,力道恰到好处,令她几欲入眠。
“大人……”译官用气音说着,吐息像流沙淌过耳垂,“您想知道乌拉斯人是怎么度过夜晚的吗?”
她温热的手指慢慢滑下,在锁骨的凹陷处画着圈。这名乌拉斯女子定是搞错了什么。洛维拉塔正要呵斥,忽然感觉颈间一凉。
“让他退兵!”褐肤女人向后撤去半步,一把锋利的骨簪抵在她喉头,“你自己清楚,灭世者的军队被困在阿格里科,一步也走不出去!”
“荒谬。”洛维拉塔紧咬牙关。她给了她充足的信任,让她喝清水、吃军粮。她怎能这样待她?佩剑挂在帐柱上,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摄政王殿下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
“你是他的女人,我看到了你们往来的书信!”阿伊收紧双腕。
“你错了!”
簪尖刺入表皮。洛维拉塔蓦然仰身,双腿发力朝椅背后方翻去。椅脚离地又重重砸落,下颌被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她屈膝蹲下,抽出靴中的短刀突刺向前。褐肤女人仓猝挥臂,兵刃间碰撞出苍白的颤响。
“我与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我们都有想要拯救的人!”洛维拉塔高声喝道,“当他割下篡夺者的头颅,你们就能够获得解放!”
“解放?”女人嗓音发颤,“谁给你的权力来‘解放’我们?”
她闪身移步,避开刀锋,反手劈向洛维拉塔的手腕。洛维拉塔从未想过一名文书会有这般狠辣的身手。情绪趋使其不断出击,攻势直逼要害,身法招招致命。
“篡夺者该死!”洛维拉塔全力招架住一记猛攻,刀背砸上她的指骨,“你们想被一辈子奴役下去么!”
“不!”女人声嘶力竭,泪水浸入干裂的唇角,“他驱逐了吸血的旧主,教我们这些奴隶识字,你根本不了解荒漠!”
两人一同摔向地面,尘土飞扬。短刀在翻滚中脱手,滑到了桌椅下方。洛维拉塔用膝盖顶住她的腹部,双手却已经止不住地发颤。帐外显现出晃动的人影。是巡夜的守军,还是阿伊的同伙?
就在分神的刹那,一股呛人的浓烟灌入了营帐。
她趁势肘击,褐肤女人吃痛闷哼,咳嗽着松了手。烟尘弥漫间,洛维拉塔抓住了滑落的短刀,两眼被熏得昏黑一片。等视线恢复清明,阿伊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帐帘被割开了一条豁口,夜风与黄沙呜咽而入。
数名守军闻声赶来,皮甲上印刻着维塔利斯的金牛纹章。洛维拉塔捂着流血的脖颈,命他们立刻追击。
“出来吧。”她朝着营帐的阴影处唤道。
一人掀开帘幕,是个年纪不大的南方向导。她穿着深灰色的袍服,头巾歪到了一边,怀里还抱着几枚烟弹,走路时落步无声。
“大人,您没事吗?”
洛维拉塔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来扶我一把。”
向导拘谨地上前,一只手搀住了她的胳膊:“大人,恕我直言……今晚实在不是外出的好时机。”
“你是说她会死在沙暴里?”
“沙暴不偏袒任何人。”向导低着头说,“无论奴隶,还是国王。”
拾取来佩剑的洛维拉塔顿住脚步,灼痛予以她深刻的清醒。乌拉斯的女奴想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撤军,这名莱弗利亚向导又是为了什么而出手?
她望着远处光亮,微微侧目。
或许自己那拙劣的伪装早已叫人看穿,但她们高估了她在局盘中的分量。洛维拉塔手臂的肌肉一阵酸疼,脑中浮现出金发青年阴郁的双眼——真奇怪,同样流着亚尔达尼斯的血液,他与堂姐却毫不相像。
三日前,摄政王亚德里安·亚尔达尼斯将后勤队伍与维塔利斯的主力留在了阿格里科,亲率精兵夜行沙漠。
如今的战场,是荒原百里的奥尔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