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金的大门敞开。卫兵金袍铁甲,长戟如林。女官头覆丝纱,似石俑般静立。棕发男人揽着她下了马车。艾拉一步一顿,踏上玉砌的石阶。殿前已有三人。为首的男人身形魁伟,像黑熊披着人袄。其后是一对容貌相似的男女。女子身姿曼妙,薄纱遮面。男子面容阴柔,细眼如勾。
三双如出一辙的翡翠色眼睛看向了她。
她回想起那日清晨。黑雾散尽,彩绸缤纷。破碎的纸壳如蛇蜕般缠裹在身。魁梧的男人双目圆瞪,震惊地张大了嘴。阴柔的男子皱眉护住身边的女人,扬声喊出行刺的罪名。而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正是曾在琉璃水岸与她巧遇的术士。
“这就是祭礼上那只没了影的老鼠?”男人居高临下,发出雷鸣般的嗤笑,“倒是被条不干净的黄鼠狼逮到了。”
“放尊敬些,大哥。”他身后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在你面前的可是一位手眼通天……把生意做到国境线外的大人物。”
“可不是么?”女子倚在同胞兄长的身侧,笑吟吟地轻摇羽扇,“费尽心思从东方运来这么一件稀世珍宝,相信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看到他的这份诚意。”
落在艾拉肩上的手掌渐渐收紧,捏得她骨骼生疼。未等宫人备好轮椅,男孩几步上前,攥起了她的衣袖。一双双绿眸目露惊异,瞥向他伸直的双腿。艾拉想要回握住那只手,却对上了他那双同样墨绿的眼睛。
“姐姐……没事的。”他低声说,“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贪婪的视线。绿色的牢笼。这里是龙的巢穴,南方帝国的皇宫!艾拉猛然甩手,转身便向阶下冲去。
“姐姐!”
“珐黛小姐!”一直抓着她的男人慌了神。
金袍卫兵抬起了枪尖,白玉长阶在烈日之下绵延不尽。天光灿灿,无处遮蔽。她左奔右逃,直至空阔的庭院。大理石柱巍然环绕,大片的水仙与郁金香交错成河。祭坛上的塑像已然撤去,留下一方漆黑的深潭。
出处近在咫尺。滑步,旋身,腾跃,闪避。艾拉足尖顿地,轻盈踏过卫兵头顶。正要故技重施跃上檐角,数名女官高举起手中棱镜,辉光照耀出迂曲的符文,激荡的水流凭空而起,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重心瞬间失衡,艾拉翻滚着摔落在池边。一支长枪自上空掷来,在她膝头划出一道血痕。
情绪是引火的柴薪。掌中凝起的黑雾撕碎了束缚,阴翳如鞭索般朝着偷袭者甩去。痛呼声此起彼伏。卫兵连同女官们失控地撞向石柱与花圃,头盔碎裂,面纱飘落,一张张惨白的面孔写满了惧意。他们腿脚脱臼,额头渗血,有些只是无辜受难的侍从侍女。
艾拉心头一颤,沉重的雾气骤然消弭。
“我不是……故意……”
她想要施展光愈术为他们疗伤,可身体里的魔力紊乱不堪,两股相斥的力量僵持不下。
铁靴踏地,寒芒闪烁。又一排金袍卫兵列阵上前。艾拉踉跄后退,脚跟抵上池沿。她从衣袋中胡乱地摸出水晶和宝石,积存的魔力将回路点燃,指尖刚要升起光明的壁垒,迫近的锋刃忽然如潮褪散。
盔甲磕在石砖上的响动整齐划一。宫人抬着一尊矮轿前来。轿子四周垂落着金丝帷幔,仿佛一座移动的神龛。青烟袅袅,异香阵阵。一只枯槁的手拨开珠帘。锦衣长袍的老人坐在阴影里,墨发冠着白绸,额上翠羽摇曳。
他有一双铂金色的眼睛。
“受惊了?”老人掸了掸烟盘,双指抬起细长的镶珠铜管。蜂蜜,豆蔻,石榴和玫瑰的气味羼杂混合,浓郁得像是秋收的果园,“庆典既已结束,宾客也该散场。这儿可不太适合玩捉迷藏。”
艾拉怔怔地望着他,冷汗沁凉了后背。“你是谁?”
“摩耶赫特。每个坐上这把椅子的人都叫这名字。”老人托腮,吐出一口烟雾,“你是谁?”
“珐黛。”
“不,你不是。”
“我是!”
“珐黛是希德的女儿。在她成为我的西菲娜之前,那个孩子就已经死了。我亲手埋下了她。”老人指着远处坟冢,嶙峋的石碑如山峦耸立,“东方的沃土可令神木参天。西方的流沙则使根系曲蜷。同样的种子投入水中,又会长出另一副姿态……”
“所以,你是谁?”
艾拉指尖冰凉。奥尔德蒙的婚礼,长老们拥簇跪拜。银发男人血迹斑驳,低哑的嗓音道出她迄今借用的这个名字。
如果真正的珐黛从未长大,那她——
不。她已在浪潮之外停驻得太久,忘记了自己的真名,忘记了真正的使命。
幽深的潭水映出她苍白的倒影。水下积沉着断壁残垣,峥嵘的枝条盘根错节。那是生命树支脉枯萎的残骸,亦是她的来时路。
有人推了她一把。
深水没过头顶,世界在眼前颠倒。她不断下沉。
鲜血逆流,泪水回涌。泥沙灌入鼻窦,耳膜被水压撞击得嗡嗡作响。她在窒息前抓住了树脉的根须,看到细密的螺旋印刻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赤色将她包围,生命女神赋予的力量在水中折射出炫目的波光。
艾拉嘴唇开合,冥神使者传授的咒文伴随上升的泡沫浮出水面。
——终结即是开始。谎言亦是真相。亡灵引导生者。未来开辟过往。世人遗忘神明。灾厄始于善行。智慧滋养愚昧。新生孕育死亡——
光芒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