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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187#苏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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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世上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难道还会荒谬地以为尸体会动吗?

当然不会。

但在想明白之前,她的身体已先一步放轻了动作,仿佛怕惊扰了谁的安眠。

优秀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便分析起现场。

苏格兰靠墙垂头坐着,右手紧握一把左轮手枪,弹壳在不远处。

弹道轨迹和火药痕迹需要后勤处做详细分析,至少现在看来,符合莱伊所说的自杀。

除开飞溅的痕迹,氤氲开的血泊像一圈结界,细密地包围着这具躯体,范围不大,即使是不能踏足的獭祭也能蹲下身,靠在对方身边细致观察。

背后墙面有清晰的血迹擦痕。他应是站立时开枪,随后沿墙滑落。

武器必须收缴。獭祭轻轻掰开僵硬的手指,将弹壳与手枪放入证物袋,指尖触及的肌体,带着一种失去生机的冷意。

她很少能俯视他——这个角度让她陌生。于是难得地,她自上而下地打量着面前这人。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是她能看清是当苏格兰还活着时,他们绝不会达到的亲近距离。

面部看不清,也不重要,目光随之下移。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处的弹孔。血液不再涌出,浸染衣物的痕迹氧化后化作沉郁的暗红,自心口蔓延,连帽衫中间的枪孔也就清晰可见。

沾着血块的指尖悬空比划着,位于胸骨左缘第三、四根肋骨之间,正好能击穿心脏,没有任何生还的余地。

胸口似乎有一块硬质的轮廓,獭祭伸手,取出他胸口的手机。

正反面都看了看,是他苏格兰最常用的型号,却不能确认是否是同一部。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獭祭依旧试探性地按下开机键——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屏幕上的孔洞反倒是又随着她的动作掉下些细碎的残渣。獭祭小心地将手机收入证物袋,留待技术部门尝试修复。

没有可以逃避的了,目光最终还是缓缓落回苏格兰脸上。

她见过这张脸的许多表情。

这是个温柔沉静、值得信赖的男人,当然,也属于符合世俗审美的池面帅哥。即便留着胡茬,也并非盐系硬汉的长相,反倒有种可靠的成熟感。但此刻,獭祭第一次,也大概是最后一次,见到他如此坚毅到近乎狰狞的表情。

很丑。

獭祭很少在尸体脸上看到安详。

死亡的痛苦与未知的恐惧,总能将最美的人扭曲成恶鬼。即便是苏格兰,也无法在临终时做好表情管理。

既然死了,有时便无需再顾虑距离。獭祭伸手,指尖轻按在男人双侧颈动脉处。

有些荒诞,低温减缓了肌肉僵直的程度,衣物又尽职尽责发挥着保暖的功能,以至于隔着橡胶手套,手下传来的触感并不像指尖那样冰凉,反倒是平和的、柔软的,如同一个在冬夜里着凉的行人,被风刮得浑身哆嗦,皮肤都带着寒意。

一杯温水,加上足够暖和的毯子,他会温暖起来吗?恍惚中,獭祭这样想着,可随即便意识到,手底下没有任何脉搏的痕迹。

【这具身体,没有生机】

手上移,探至下颌关节,拇指抚过脸颊,停在颧骨下方。因咬肌紧绷,皮肤已失去了弹性与柔软。女人按住一处,逆着肌肉方向轻轻提拉——没有□□的痕迹。

【确认身份,没有伪造死亡的可能】

绿川光,代号苏格兰的公安卧底,确认死亡。

獭祭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探手从工具箱中拿出黑绿色的裹尸袋。

卧底的尸体会被如何处置?獭祭回想以往:

运气好些,或许会被送往组织培训基地,成为新人的“大体老师”,或用于武器展示、审讯教学,最终死无全尸。

抑或被制成炸弹,用以挑衅对方——不过苏格兰是公安,与公安宣战等于打日本政府的脸,组织目前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对于普通卧底,若不做教具,便只能“悄无声息地失踪”。

或许会成为某次假死任务中的替代品,埋入不属于自己的坟墓;更大可能,是被扔进某个化工厂的废水池,或者被塞进汽油桶,灌满水泥,沉入东京湾的海床,沉寂不知多少年。

总之,死后亦不得安宁。

这并非獭祭能决定。她带走尸体,却无权处置。她只是组织的清道夫,此刻,主观上,她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将裹尸袋铺展在旁,獭祭尝试挪动那具还带着些许余温的身躯。

她来得倒算早,身躯相对柔软,操作起来并不算难。身下的血迹有些麻烦,但想到那两人早就沾着踩了一天台脚印,獭祭也懒得在管这么多,索性将苏格兰轻轻推倒,像套麻袋一般,从脚开始,一点点将男人纳入袋中。

侧躺的男人保持着肩背的紧绷,此刻看上去却像是蜷缩的孩童,恐惧着某事的到来。

獭祭缓缓地让尼龙袋噬了那个熟悉的人,又贴心地让人回归到最原始,最平静的仰躺位。

她最后看了一眼,便拉上拉链,像是告别仪式上的合棺,遮蔽住那张面孔。

主人公退场,留下的只有一墙一地的触目惊心。獭祭将遗体挪到门口,打开工具箱,开始清理天台上的血迹。

这是一个人死于此地的证明,是莱伊的无能,波本的莽撞,是苏格兰的背叛,也是她忠心上的污点。而她要做的,是抹去一切,掩盖痕迹,修正错误。

血迹,脚印……她猛地惊觉,自己竟愚蠢地忘了查验是否为穿透伤。若是,还需找回弹头。

这都是清道夫的基本工作。獭祭想给自己一个脑瓜崩,却因满手污秽而作罢。只能在面罩下长叹一声,定了定神,继续镇静工作。

简单擦拭双手后,她再次拉开裹尸袋。没有多看那张脸,她半扶起尸身,以近乎拥抱的姿势,伸手探头,摸向那人的后背——没有穿透伤,弹头留在了体内。

苏格兰上半身靠向她,垂落的手臂顺着动作轻轻在她背上拍打一下,远远看上去,这倒真的像是一个拥抱。

只是獭祭未曾察觉。

看来少了一项工作。獭祭由衷地“感谢”苏格兰如此贴心的死法,于是更加细心地将人装回去,顺手帮人整理了下衣领和刘海,再将略显僵硬的双手交叠,安放在腹部。若不看面部,这么一安排,倒是如同常规葬礼上那般安详。

插曲过后,她迅速清理完天台所有痕迹。蛋白酶覆盖血液,冲洗后便悉数消失。其余的人为活动痕迹并不明显,獭祭略微掩盖便没再多管。

她做了无数次清道夫的工作,这一次,也是高效且完美地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獭祭蹲下,伸手比划了一下地上那一长条物体,确认她无法抱起这个长度和重量,随后,便将手伸到尸体膝弯处的位置上抬,让人再次踩实地面,再隔着尼龙抓住领口位置向上拽,将男人上半身拉起并向自己倾倒,微微俯身,用肩膀顶住对方的上半身,右手顺势固定住对方西弯,便能将人整个扛起。

她提上工具箱,再次确认现场,这才步伐沉重的走下楼去。身上扛着比自己还高的躯体,行动的确不便,步伐不得不放慢,但獭祭的每一步都很稳,脚步落在铁梯上,比上来时沉重许多,却不见丝毫迟滞。

可不知怎么了,獭祭听着尼龙袋摩擦的细琐声音,总觉得身后还有人。

回头,明亮的月光清楚照亮她空无一人的身后。

从消防楼梯转至逼仄无光的室内楼道,视力被尽数剥夺,听觉也就更加清晰,獭祭终于听见了声音的来源——

随着每一次下楼,躯体的胸腔都在惯性和重力的加持下撞击在她的肩膀上,空洞的伤口便随着压迫,不断重复着将空气吸入又压出的过程。

气流经过狭窄的腔隙,声音像极了喘息……

就好像,身后的人还奄奄一息,尚有一丝生机。

就好像,獭祭现在正在将人从绝境中救出,送往抢救。

她依旧缓慢地,一步步走着,步伐均匀。

实验体都是无神论者,也是最尊重现实的存在。獭祭清楚地知道,走下去,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救护车,甚至都不是殡仪馆的安乐车,而是开往审讯室,审判、称量罪责的地方。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只是平静的走向既定的结局。

一个接受了具体命令的组织成员,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或许正常的生理现象并不会发出多么明显的声音,但扛起的动作使得苏格兰的胸腔和头部几乎都紧紧挨着獭祭耳侧,再加上尼龙面料的摩擦噪音,以及尸体本身就难以掌握的重心让獭祭不得不反复调整……

就像是苏格兰还有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想要改变结局一样。

于是,她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像是在配合某个人的呼吸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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