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你背着我下山,连个手电筒都没拿。就借着一点点月光,深一脚浅一脚的。路都看不清,你还怕我摔着,走得更慢了。我当时趴在你背上,心里就在想啊……”
她笑着摇了摇头,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我在想,这人是不是傻?连个手电都不带,就敢带着新娘子摸黑走山路……可我又觉得,特别安心。好像只要有你在,哪怕是漆黑一片,也不会摔着。”
“我刚才来奈良的时候,搭公交没有零钱。”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有些撒娇,“本想去便利店,想让老板给我换点零钱,结果人家说,「现在谁还备那么多零钱啊?都电子支付啦。」”
“他说起你了你知道吗…他说…你每隔两天就去他那儿,就让他把收银机里的那些零钱,硬币啊,换给你。老板都笑话你,说「这年头连要饭的都刷码了,你要这么多零钱干什么?」”
她仿佛能听到他当时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
“你说「我老婆不爱用手机支付,她总觉得,摸到实实在在的钱,才踏实。」”
“你看……”
“你把我惯得……连坐个车都不会了。今天我在投币机前站了半天,翻遍了包,也找不出零钱。后面排队的人都在看……真的有点尴尬。”
晚霞渐渐黯淡。
晚上了,有点冷。
入江铃瑟缩了一下,抱住了遗像。
“林凛司,我好冷啊,让我抱一下你。你肯定不会在意的啦,对吧。”
“话说回来,我说了这么多,你就这么一句话都不说?真的好吗?”
“你是不想听我啰嗦了吧?”
“那我不说了,哎。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你肯定又嫌我吵,唠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咱们就安安静静的,一块儿看看晚霞吧。”
“你看,最后一点光,也要没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抱着他。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终于被夜色吞没。
如同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一同沉入了永恒的黑夜。
神道下方灯火通明,她听见孩子在笑,听见电车的广播声。这些声音飘了上来。
只是她仍然一个人坐在这孤单的黑夜。
可是。
和他一起。
倒也没有那么孤独吧。
她这样想。
想着,就更抱紧了那张遗像。
最后一次,她这样抱住了他。就像以前那么多次一样。
“太阳下山了,林凛司。”
“我带你回去。”
“反正,你现在轻得要命,我一个人,也能抱得动你了。”
……
入江铃于是抱着遗像,沿着神道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挪。
就在这时,两个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是入江小姐吗?我们是五日署警局的。关于一些旧案,需要您现在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协助做一份详细的口供。”
“五日署?”入江铃茫然地重复,大脑一片混沌。这个警署的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此刻她根本无力思考。只是抱紧了怀里的遗像。
“我……”她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两个警察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是荒井。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不远处,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更诡异的是,眼前这两位警官,似乎对荒井的存在浑然不觉。
一股寒意窜起。
荒井……他怎么会在这里?警察为什么好像看不见他?
“入江小姐?”年轻些的警察见她久久不动,出声提醒。
入江铃回过神,看着眼前两张真实的脸,点了点头:“……好。”
警局,询问室。
“入江小姐。” 那位稍年长的警官开口,“我们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再请你协助调查一下,关于十年前,黑岳山那起山难案件的一些细节。”
她低着头。
“那起案子……”
“不是都已经结案很久了吗?还有什么好调查的?”
年轻警官摇了摇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泛黄的资料,推到桌子中间。
“结案是结案,但有些疑点,当年并没有完全厘清。”
他指着资料上的一行,“根据气象记录和当时登山协会的通讯记录,在你们小队出发当天上午,气象台就已经发布了针对黑岳山区域的暴风雪预警,明确建议取消一切登山活动。”
他抬起头,盯着入江铃:“你,入江小姐,作为拥有多次高海拔登山经验的资深爱好者,不可能看不懂那份预警。按照常理,你应该立刻取消行程,或者至少选择更安全的路线。”
“但根据我们重新梳理的路线轨迹,你不仅没有取消,还带着你的同伴,林凛司先生,选择了一条最容易发生雪崩的切口,作为上山路径。”
“我们不明白,一个经验丰富的登山者,为什么会在明知有暴风雪预警的情况下,做出如此反常的选择。入江小姐,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 入江铃摇头,那段记忆混乱不堪。
也许是,对救他的渴望。
以及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当时……脑子很乱……我可能判断失误了……”
年长的警官没理她继续说,“我们之前逮捕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清水政人。岂知道,他主动向我们提及了当年山难的事情,他说,有些事情,是时候告诉你。”
“他提到,在你们上山前,他曾私下告诉过你:在极寒的高处,在那场初雪里,人的灵魂能得到净化。”
“而林凛司先生当时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不稳定,你认为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
入江铃难以置信地看着警察。
救他?
她之所以把林凛司带去那种绝境,是为了……救他?
“你们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很可能是在嫌犯清水政人的精神操纵下,相信了那套荒谬的理论,才会把林凛司先生带往雪山,期待暴风雪能治好他。”
“我们之前调查林凛司先生的医疗记录时,就发现他的身体内长期残留有精神类药物成分。”
“根据为你进行过长期治疗的心理医生保罗的口述,你本人有明确的精神病史。你想要获取这类药物,并不困难。”
“保罗医生向我们透露,你因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一度完全忘记了林凛司先生是你的丈夫,甚至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憎恨。”
“之后,或许是你想起来什么,你对他的憎恨可能动摇了。你想挽回,想救他。你相信了清水政人那个关于雪山净化的鬼话,于是,策划了那次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