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三个字说得那么轻,那么平静。
荒井沉默了。
最终,他摇了摇头。
“对不起。”
“我不可以。”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我不能随便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他还是这样。不近人情。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入江铃和荒井同时转头。
保罗神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保罗的忽然出现让入江铃有些错愕。
保罗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径直走到她面前:
“入江小姐,那管血清...阮月用命换来的那管血清,你当时,是不是交给了你爸爸?”
她点了点头。
“是,我藏起来后,觉得放在自己身边不安全,后来,给了我爸爸保管。”
“其实,你交给他的那管血清,他并没有用。”
入江铃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保罗。
“你爸爸,忍受了那么长时间的病痛折磨,直到去世,都始终没有动用那管能够救他的血清。你想过为什么吗?”
为什么?
入江铃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没想过。或者说,她根本没来得及去想这个细节。
保罗缓缓说道:
“他忍着剧痛,留着那管血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正是想好了这一天。他提前为你留好了这条……回去的路。”
入江铃彻底愣住了。
保罗接着转向荒井:“荒井医生,你可以对她进行催眠。不必担心她的生命安全。”
他拿出一管血清。
“她爸爸临终前,将这一管血清,交给了我。”
“它能在一段时间内,最大限度地保护她的神经系统和生命体征。”
他看向入江铃:“这是你爸爸,用他的生命,为你换来的……最后一次「重逢」的机会。”
“去吧,见见他吧。”
入江铃呆呆地看着那管血清。
泪水终于落下。
她闭上了眼睛。
「爸爸……我想你了。」
「我想……见见你。」
就在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刹那。
所有的一切,迅速消散。
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取代了室内的沉闷。
入江铃徐徐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渡轮客舱低矮的天花板。
耳边传来熟悉而充满担忧的声音:
“女儿?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好久,怎么叫都叫不醒,爸爸真的担心死了……”
入江铃僵硬地转过头。
父亲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不再是停尸间里灰败的遗容。
鲜活。
真切。
他还活着。
入江铃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父亲,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张脸。
她抬起手,摸了摸父亲的脸。
指尖传来的,是真实的暖意。
父亲被她弄得也愣住了,似乎有些不解,不过,他没有躲开,只是任她的手指停留。
“欸,怎么了?做噩梦了?”
父亲的语气放得更柔,“看你哭的,满脸都是泪。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他伸手,笨拙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爸爸……” 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父亲这下真的困惑了,他皱起眉:“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对不起不对不起的,咱们父女俩,哪有那么多生分的话。别哭了,啊?马上要下船了,广播刚才响了,我们已经到北海道了。你不是一直想来吗?快,擦擦脸,精神点。”
北海道……渡轮……
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是了,他们是在去北海道的渡轮上。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泪水逼回去一些:“嗯。”
父亲见她似乎缓过来了,脸上担忧稍减,伸手搀扶她起来:“能走吗?慢点,船上晃。”
她任由父亲搀扶着,随着其他旅客,慢慢走向出口。
踏上北海道的码头,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也许,之前那些悲惨的事情,才是梦呢。
她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是林凛司打来的。
“喂?”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磁性,但此刻,混杂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你搞什么?”
他开门见山,语速比平时快,“昨天晚上不是让你到了给我发定位吗?你在哪儿呢?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道我……”
“我...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再次听到这个声音。
这个已经死去了十年的人,这个让她痛彻心扉的人。
眼泪汹涌。
她捂住嘴,却抑制不住哽咽。
电话那头的林凛司显然听到了,他的语气瞬间变了:“入江铃,你怎么了?哭什么?”
“谁欺负你了?”
“还是……你就这么不想让我过去?你很讨厌我吗?”
“不是……没有……” 入江铃拼命摇头,尽管他看不见。
“没什么……只是,只是我忽然觉得……能够再次听到你的声音,真好。真的……很好。”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认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分钟,似乎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愣怔。
随即,林凛司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些,但他还是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许多:
“少来这套。说,到底在哪儿?到底有没有事?”
“我在北海道。” 入江铃轻声说,“只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我没事,爸爸陪着我呢。你别担心。”
“不过……”
“……要是你能来,就更好了。”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电话那头的人。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不过下次不准这样了,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诶,对了,你想不想肥仔?就那只超级大肥猫,那家伙最近又胖了,胖得跟猪一样,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怎么样,要不要我把它也打包带过来?让它多运动运动减减肥。”
肥仔。
这个名字让入江铃的心又是一痛,那只最后死在她怀中的小猫。
林凛司接着说∶“怎么样,要不要让它也过来,有只猫陪着你,也省得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入江铃破涕为笑。
“好啊。” 她笑着说,“你带它来。我们一起,在北海道走走。”
电话那头,林凛司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
挂断电话,入江铃又抬头看了看身边实实在在的父亲。
寒风依旧,前路未知。
但至少此刻,父亲的手是暖的,电话那头的人是活的,肥仔正在等着她,而北海道的雪,还没有落下。
她对父亲笑了笑:
“爸,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