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五日市警察署。” 对方语气平淡,却让入江铃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关于您的父亲,入江先生,有一些情况,需要您尽快过来一趟,配合进行身元确认和相关手续。”
身元确认……
确认……什么?父亲?他怎么了?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又被她拼命压下。
她想问,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没有再问。不敢问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那里。马上。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拦下的出租,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司机似乎说了句“小姐,你没事吧?”,她也没有回应。
车子终于停在了警察署门口。
她踉跄着下车。
接待的警察脸色凝重,引着她,穿过走廊,走向停尸间。
门开了。
房间不大。
灯光是惨白的。
正中央,一张金属台,上面盖着简单的白布,勾勒出一个瘦小的人形轮廓。
警察轻轻揭开了白布的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身衣服,那身旧西装。
那套她不久前才在饭桌上嘲笑过的衣服。
然而,此刻在停尸间,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套衣服的全貌,看清了那些她当时忽略的细节。
那身西装的腰部,竟然用别针别了起来。
别针将原本过于宽大的衣服,强行固定,试图让衣服看起来更合身一些。
原来……不是衣服本身松松垮垮。
原来,是他已经瘦得脱了形,再也撑不起任何一件正常尺寸的衣服了。
但为了什么呢?
为了和女儿吃饭的时候,在女儿面前,显得稍微精神点,稍微像个样子,不要那么狼狈不堪,不要让她一眼就看出他病入膏肓的惨状…
爸爸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费劲地用这些别针,将衣服一圈又一圈地缩紧,试图维持住一个父亲最后的体面。
他忍受着身体的病痛,忍受着不适,只是想和她最后吃一顿饭。
而她,却倒掉了那顿他可能耗尽力气才准备好的饭菜。
她那些字字如刀的话,言犹在耳。
入江铃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白布下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些别针。
然后,她伸出手,颤抖的去取那些别针。
一枚,两枚……
随着别针一枚枚被取下,那件西装失去了束缚,软塌塌地覆盖在那具消瘦的躯体上。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别针,看着父亲瘦弱的身体,看着他那张再无任何表情的脸。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站在那儿。
警察署的手续非常程序化,后续的殡葬安排,她选了最简单的一种。
父亲没有其他近亲,她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别的意愿,或许,他最后的心愿,就只是和她安静地吃那顿饭,而已。
她想回去看看。
回到那个不久前她才离开的地方。
找到地垫下的备用钥匙,她再次打开了那扇门。
一室冷清。
屋内的一切,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还摆着她没有倒掉的几盘饭菜,不热了。
她不敢再看那些饭菜。走向父亲的卧室。想要整理下父亲的遗物。
卧室很简单,桌上东西不多。
在几份水电缴费单下面,她抽出了一张纸。
是一张病历单。
【脑膜瘤。晚期。】
下面密密麻麻是治疗方案和记录,最近的一次化疗就在两周前。
脑膜瘤……
她想起饭桌上,父亲给她夹菜时,不受控制颤抖的手。她当时还对他冷嘲热讽。
原来。
那是化疗后的神经损伤。
他当时可能正承受着剧烈的疼痛,却还要努力控制颤抖的手,给她夹菜。
他把手缩回桌下,是不想让她看到病态,想让自己能好好陪她吃完这顿饭。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室。
桌上,他的碗筷还在。
碗里,是大半碗水,开水泡饭,水底沉着一些泡的稀烂的菜叶和肉糜。
她愣住了。
他其实……已经咽不下任何正常的食物了。
他根本已经吃不了那些红烧肉,吃不了正常的炒菜。他或许连吞咽口水都疼。
可他做了那么一桌菜,咸的,油的,硬的……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他自己的碗里,只有这碗用开水勉强软化、才能咽下一点点的“食物”。
那顿饭,他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吃。
只是为了陪她吃。
入江铃不知坐了多久。
终于,她动了。
一点点地站起来。双腿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颤巍巍地拿起了自己的那双筷子。
伸出筷,夹起盘中的菜,慢慢送到了嘴边。
没有咀嚼太久,囫囵地,用力地吞咽下去。
浓重的咸味划过喉咙。
但她仍一筷一筷,大口大口的,将那些她曾经无比嫌弃的饭菜,塞进嘴里。
直到将桌上那些她没倒掉的菜,吃得所剩无几,直到吃得几乎胃痉挛。
她放下了筷子。
过了很久,她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说了一句:
“很好吃。”
然后,她慢慢地趴在了桌上。
世界再无出路。
但……
脑海里掠过一个名字。
荒井。
此刻环顾四周,似乎也只有他能帮她了。
保罗那个人,心肠虽然不坏,但未必会帮她。
她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喂?”
入江铃没有寒暄,没有称呼:“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爸家。地址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发生什么事了?”
“你来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没有力气解释。
直到荒井来了。
“入江铃?” 他走近,很惊讶,“你怎么了?这里……”
入江铃缓缓抬起头,看着荒井,灯光下,他那张脸依旧英俊得有些疏离,看不出太多关切。
但至少他来了。
她说∶
“荒井医生……”
“你能不能……帮帮我。”
荒井蹲下了身,与她平视,“帮什么?你说。”
“我想要你催眠我。” 入江铃一字一句,“可以吗?”
荒井明显愣住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入江铃,我已经告诉过你。以你现在的状态,再接受深度催眠,真的会死的。你再这样做,等同于自.杀。”
“我知道。” 入江铃打断他,苦笑,“荒井医生,我的爱人死掉了,最好的朋友死掉了,现在,连我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我爸爸,也死掉了。”
“即便我现在,真的就死掉了,对于我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呢?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想要回到从前。” 入江铃继续说着,声音飘忽,“再见我爸爸一面。哪怕只见一面,说一句话,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看他。只要见完,只要了了这个心愿,哪怕我会死,我也心甘情愿。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