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家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掏出钥匙。
门开了。
没有往常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和饭菜香,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父母并排坐在沙发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严肃,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她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
空气仿佛凝固了。
“回来了?”
苏母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温度。
苏晓晨站在玄关,像被钉在了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我们下午,接到了牛老师,还有王老师的电话。”
苏父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浓浓的失望,
“成绩下滑成这样,舞蹈训练也心不在焉。晓晨,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苏母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经过我们慎重考虑,也和王老师沟通好了。
从明天起,你停止一切舞蹈训练课。
艺考的事情,到此为止。
你的任务,就是给我安心学习,把文化课成绩提上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苏晓晨早已不堪重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停止舞蹈训练?
放弃艺考?
他们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连商量都不跟她商量一下,就这么轻易地、单方面地宣判了她梦想的“死刑”?
一直压抑的委屈、恐慌、迷茫,
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通知”彻底点燃,转化成了无法控制的愤怒和绝望。
“凭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客厅的寂静,眼泪瞬间决堤:
“你们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做决定?!
那是我的梦想!我跳了十年!十年!!
你们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们一句话就要我放弃?!”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
“我们这是为你好!”
苏父猛地站起来,提高了音量,
“你看看你现在的成绩!再这么下去,你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跳舞跳舞,跳舞能当饭吃吗?”
“那是我的梦想!!”
苏晓晨歇斯底里地重复着,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你们根本不理解我!从来都不理解!
好!你们要我放弃是吧?
行!我放弃!我放弃艺考,放弃舞蹈!
我连高考也一起放弃了!
你们满意了吧?!”
吼出这句话,她再也无法面对父母震惊而愤怒的脸,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
“砰”地一声巨响,将门狠狠摔上,并从里面反锁。
门外,传来苏父暴怒的吼声和苏母带着哭音的劝阻,
激烈的争吵声像魔音一样穿透门板,钻进她的耳朵,让她头痛欲裂。
她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环顾着这个熟悉的小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几个擦拭得锃亮的舞蹈奖杯和相框上。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荣耀和见证。
她爬过去,颤抖着手拿起一个代表市级少儿舞蹈大赛金奖的水晶奖杯,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用袖子一遍遍擦拭着奖杯,泪水滴落在晶莹的水晶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翻涌—
—压腿时的疼痛,练到汗水湿透衣背的辛苦,站在舞台上听到掌声时的激动和自豪…
…还有,还有那个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心动、却也因此陷入巨大混乱和恐慌的人……
一切都好像要失去了。
门外的争吵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晓晨,”是苏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
“开开门,我们谈谈好不好?”
苏晓晨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苏母在门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哽咽:
“晨晨,不是爸爸妈妈不尊重你的梦想…
…可是,妈妈也怕啊。你难道没看见你小姨吗?她当年也是铁了心要跳舞,文化课落下那么多,最后…
…最后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快四十了还在各个地方跑,连个自己的家都没安定下来…
…妈妈是亲眼见过那条路上有多少荆棘和陷阱,妈妈是怕你摔得头破血流啊!
我们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们输不起啊……”
小姨疲惫而落寞的身影在苏晓晨眼前闪过,
但她此刻被巨大的绝望笼罩,根本无法理性思考父母话语里的担忧和爱。
“那是我的路!就算头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隔着门板,带着哭腔嘶喊,
“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夜色渐深,房间里的苏晓晨哭到几乎脱水,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出来—
—离开这里。
她无法再待在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猛地站起身,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
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奖杯和相框,最终还是咬着牙,没有带走任何与舞蹈相关的东西。
她趴在门板上,听到客厅已经无人,拉开一条缝,父母房门缝隙透出灯光和争吵。
等来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她拉上卫衣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像一道影子般融入了夜色中,朝着余巧巧家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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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在长久的寂静后,终于爆发了更激烈的内部冲突。
直到苏母下意识地想去看看女儿,推开苏晓晨虚掩的房门。
她以为只是反锁,没想到苏晓晨离开时从外面带上了,
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洞开的窗户时,所有的争吵都戛然而止。
恐慌,瞬间攫住了这对夫妻。
“晨晨?!晨晨!!”
苏母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苏父冲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草地,脸色煞白。
他们打苏晓晨的手机,关机。打电话给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同学,一无所获。
巨大的恐惧和后悔像冰冷的潮水,将他们淹没。
就在两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准备报警时,苏父的手机响了,是女儿的号码!
电话那头,却传来余巧巧刻意压低、带着紧张的声音:
“叔叔您好,我是余巧巧。晓晨……晓晨在我这里。她没事,你们别担心。”
苏母一把抢过电话,带着哭音:
“巧巧!晨晨怎么样?她还好吗?她吃饭了没有?她……”
“阿姨,晓晨她……哭了很久,现在刚睡着。”
余巧巧的声音带着安抚,
“她情绪很激动,我看……就先让她在我家住一两天,冷静一下再说,好吗?我会好好劝劝她的。”
苏父凑近话筒,语气充满了疲惫和后怕:
“好,好……麻烦你了巧巧,谢谢你照顾她。那……她明天上课的书包还在家里……”
苏母立刻忧虑道:“是啊,书包还在家,明天上课怎么办?”
余巧巧想了想:“要不……我现在去您家拿?”
“不行不行!”
苏父连忙拒绝,
“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女孩出门不安全!晨晨也需要你陪着。
这样,我开车把书包给你送过去,就到你家楼下。晨晨肯定不愿意见到我…
…就麻烦你下楼帮忙取一下,可谢谢你了啊!”
半小时后,苏父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余巧巧家楼下。
他提着苏晓晨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沉甸甸的书包下了车,仿佛提着千斤重担。
余巧巧已经等在那里,接过书包时,能清晰地看到苏父眼里的血丝和满脸的憔悴。
“叔叔,您和阿姨也别太着急了。”
余巧巧小声安慰道,
“晓晨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等她冷静下来就好了。”
苏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疲惫地摆了摆手:
“……拜托你了,巧巧。让她……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上车,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落寞。
余巧巧提着那份承载着太多压力和期待的书包,转身走上楼,心情复杂。
楼上的房间里,苏晓晨或许正陷入不安的睡梦,而城市的另一端,那对焦虑的父母,注定也将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那根名为“家庭关系”的弦,
在今夜,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