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崩断的弦
第二次模拟测验终于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结束了。
交上最后一科试卷的那一刻,苏晓晨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连背着书包走出考场的脚步都是虚浮的。
阳光有些刺眼,她却觉得周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灰蒙蒙的薄膜里,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放大了内心的嗡鸣。
“晓晨,没事啦!”
余巧巧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试图用她特有的热情驱散好友周围的低气压,
“一次考试而已,考砸了就考砸了呗!天又塌不下来!
你看我,稳定发挥,一如既往地保持在班级中下游,不也活得挺滋润的?”
她晃着苏晓晨的胳膊,努力插科打诨:
“前两天你突然变身学习狂魔,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你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呢!
现在好了,打回原形,咱们又是天生一对儿快乐咸鱼!
走走走,我请你喝奶茶,全糖加冰,治愈一切不开心!”
苏晓晨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而空洞的笑容。
奶茶的甜腻此刻在她想象中都带着苦涩。
余巧巧的安慰是温暖的,但她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无人能真正靠近她内心正在经历的风暴—
—那不是一次考试失利带来的沮丧,
而是关于自我认知、关于那份可能不被世俗接受的感情的巨大恐慌和迷茫。
林知意冰冷的眼神和那声梦中的“变态”像两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谢谢巧巧,”
她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我就是有点累,想自己待会儿。”
余巧巧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慌乱与疲惫,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把更多安慰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背:
“行,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call我,二十四小时待机!”
接下来的周末两天,苏晓晨没有像往常那样,绞尽脑汁地策划如何“偶遇”林知意。
她把自己完全埋进了舞蹈训练里,仿佛只有通过耗尽体力,才能暂时麻痹那颗纷乱不堪的心。
市青少年宫的舞蹈教室里。
熟悉的把杆、镜子和木质地板的气息包裹着她。
她换上练功服,对着镜中那个眼神躲闪、脸色苍白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试图将那个清冷的身影和那些扰人的念头统统甩出去。
音乐响起,是练习了无数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相会片段。
她踮起脚尖,手臂舒展,试图融入那个充满憧憬与悸动的少女角色。
然而,
身体是沉重的,动作是僵硬的。
本该流畅的旋转变得磕绊,仿佛脚下不是木质地板而是泥沼;
轻盈的跳跃笨拙无力,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细微的抗议;连最基本的表情管理都失控了—
—镜子里那个女孩,眉头紧锁,眼神飘忽没有焦点,
嘴角紧紧抿着,哪里有一丝一毫陷入热恋的喜悦?
分明写满了“心事重重”和“魂不守舍”。
“停!”
一个严厉的女声打断了音乐。
王老师抱着手臂,站在教室中央,眉头紧锁,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苏晓晨身上。
她今年三十九岁,曾是上海戏剧学院舞蹈表演系的优秀毕业生
,在舞台上闪耀过,如今更多时间投入上戏舞蹈表演专业的教学。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优雅的痕迹,却也磨砺出教学时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晓晨!”
王老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你这跳的是什么?梦游吗?还是昨晚没睡觉,把魂丢在考场了?”
她几步走到苏晓晨面前,指着镜子:
“你自己看看!动作绵软无力,节奏完全不对!
情绪呢?朱丽叶见到罗密欧时那种隐秘的狂喜和悸动,被你跳成了什么?上刑场吗?”
苏晓晨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练功服的衣角,不敢看老师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王老师……”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王老师看着她这副鹌鹑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愈发严厉:
“我真是白教了你十年!
从你七岁在市少年宫,跟在一群孩子里头瞎比划,被你小姨硬拉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是个好苗子!
身体条件好,乐感也不错,最重要的是,你那时候眼睛里对跳舞是有光的!
是有那种不管多累多疼,就是要站在舞台上的狠劲儿的!”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也让苏晓晨的头垂得更低。
“你小姨当年,就是文化课差那么几分,没能走进专业院校的大门,成了她一辈子的遗憾!
她辗转各个剧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就为了能继续跳下去!
她把你交到我手上,是希望你能走得更远,能替她站上她梦想中的舞台!”
王老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更深的忧虑:
“晓晨,我知道高三压力大。你爸妈前几天还特意给我打过电话,非常担心你的文化课成绩。
他们跟我说,如果下次月考还是没有起色,可能…
…就要你暂停舞蹈训练,全力冲刺文化课了。”
她看着苏晓晨猛然抬起的、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脸,叹了口气:
“老师也知道你热爱舞蹈,跳了十年,放弃太可惜。
但现实就是这样,文化分是硬门槛。
你要考艺术院校,专业成绩和文化成绩,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你不能因为心里有事,就把什么都荒废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谁?”
对得起谁?
苏晓晨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得起父母的期望?
对得起王老师的悉心教导?
对得起小姨的遗憾和寄托?还是对得起…
…那个在迷茫和恐慌中,连自己喜欢一个人都不敢确定的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好累,脑子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舞蹈带来的短暂麻痹效果消失了,更大的焦虑和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我……我知道了,王老师。”
她哑着嗓子回答,眼神依旧涣散,
“我会……会调整的。”
王老师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挥了挥手:
“今天先到这里吧。你自己好好想想。状态调整不过来,练也是白练!”
苏晓晨默默地换回衣服,背着沉重的书包离开了舞蹈教室。
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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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一。
模拟考成绩毫无悬念地出炉了。
班级排名栏里,苏晓晨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数字—
—相比高三开学第一次测验,她再次下滑了整整八名。
这意味着,在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她的排名累计下滑了十五名。
课间,班主任牛剑锋—
—一位以严格著称、被学生在背后戏称为“牛魔王”的数学老师,面色铁青地拿着成绩单走进了教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做整体分析,而是直接将目光锁定了坐在后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的苏晓晨。
“苏晓晨!”
牛老师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在寂静的教室里,
“站起来!”
苏晓晨浑身一颤,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低着头,不敢看讲台上那双喷火的眼睛。
“你自己看看你的成绩!数学88分!物理52分!化学刚及格!
总分班级倒数第十五名!”
牛老师把成绩单拍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开学的时候我怎么说的?
高三了,收收心!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上课走神,作业敷衍,这次考试更是考得一塌糊涂!
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
他越说越气,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直接开始拨号。
“我现在就给你家长打电话!我必须问问他们,这孩子到底还想不想学了!”
苏晓晨猛地抬头,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牛老师对着电话那头,语气严肃地陈述着她的“罪状”,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她身上。
下午,她分别被数学、物理、化学老师叫到办公室进行了轮番“教育”。
老师们或严厉,或痛心,或失望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机械地点头,承诺会努力,会改正,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只觉得办公室的空气粘稠而苦涩,让她喘不过气。
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出校门,苏晓晨第一次对回家感到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