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姜珏的脚步停下,他们正站在一棵斜着身子长的老树边,视线隐约被挡着,不远处确有一道损坏了多年的大门,而门前却堆叠着不知一具尸体。
“你在这里稍等,我先过去看看。”
嘱托完这句,他便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长得横七竖八的枝丫,踩着地上几乎有小腿高的杂草走了过去。
门就在那里,姜珏并不急着去看,而是蹲下身子去看地上的那几具尸体。
死者有前后,死得最久的已化成了一具白骨,而最近的,姜珏从袖袋中取出一副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压在别人身上的这具尸体。
身体大部分地区都出现了斑痕,他掰开尸体的眼皮,眼珠已开始犯浑,但还完整着。
继续向下看,却见这尸身的一条手臂生上除了尸斑,还有着密密麻麻的红疹,再往下已露了白。
姜珏盯着显露出来的手骨看了会,然后起身离开。
赫连瑾瑜在原地等着,察觉到他回来,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得快些走,这有人来过。”来的还是个会养虫子人。
刚才那具尸体上的红疹和白骨,就是百足虫爬过所致。
残门一推即倒,二人从上面踩过,有的地方都已经被腐蚀地塌陷了。
“等出去后我先带你回祁府治眼。”姜珏对赫连瑾瑜道:“再以后天黑,你在那里先歇着,我还得去清酒巷的乞丐窝一趟。”
“你借给我些人,我得大张旗鼓地去。”
姜珏说的前一句他明白,赫连瑾瑜听的明白,但后半句便不大能懂了。
不过人说了目的,他便没再多问,只把一直在腰上悬着的县令给的调人的牌子给了姜珏:“用这个,最多能调动四十衙役。”
这是县令给的权限,四十衙役不多,但对于赫连瑾瑜平时办差还是够的。
姜珏用指腹捻过上面凹凸不平的花纹,低声道:“足够了。”
*
除了夜城,日头已经微微往下斜了,姜珏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侧拉着的赫连瑾瑜,见他没什么异样,提着一口气继续往祁府的方向走。
这里离祁府还有不小的距离,希望这个人不要在到之前忽然昏睡过去才好。
不过俨然是他想的太好了,就在他们即将要到了地方的时候,姜珏只觉得眼前暗了下来,紧接着手上一沉,传来了什么倒地的声音。
向旁边一瞧,赫连瑾瑜果然已倒在地上昏睡的不省人事了。
他现在倒是不避讳自己了,姜珏将人从地上背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人是吃什么长得个子,又或者是平日里睡得太香,长手长脚,背起来也不方便。
他如那日一般越上房顶,从不起眼处潜进了祁府。
离开这一日一夜,不知有没有人来这里找过他,只望阿雀都给他挡回去了。
舒朗并没有回祁府,姜珏便又将赫连瑾瑜先安置在他卧房屏风后的小床上,随即便出门往西厢房去。
他的脸还没还回来,万万不能见人。
他锁上门,在箱子隔层中翻找东西,这里的工具他并不常用,是以找起来还有些费时。
姜珏回想起自己先前用的那张人皮面具,还是萧尤强行“送”到他手里的,送来时萧尤的天魑还为其传话,说得模棱两可,让他不知道那东西的原材料到底是不是“人皮”所制。
当日姜珏是将那天魑打断了腿送还出去给了萧尤,问题却是没回答。
但对于答案,他却是没有疑问的。
之于姜珏自己做这些东西,一向是不肯用人皮的,没有别的理由,他害怕。
既害怕以他人面覆自己的脸,用叫人疑心会一辈子套在别人的壳子里挣不来身,也害怕去取人面这件事本身。
哪怕他手上早就不干净了,也还是怕这一点,就像是心底残留的那些为数不多的昔年所学,一直在鞭挞警醒着他,要保留“人”的本性。
萧尤最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就算只是出于叫他不痛快,也会送真的人皮来。
只能说制着面具的不愧是萧尤,那天魑被送回去之后,他便雷厉风行地又朝着除了青龙之外的三大护法各借了一只天魑,又把山鬼支走。
双拳难敌四手,姜珏被按着带上了那张假面,一戴就是多年。
戴完之后,为首之鬼还替萧尤传话,所说的东西姜珏现在都能记得清楚。
他说:“所赠之物劳君收好。我虽然动不了师弟的命,但让师弟和师弟身边的人不好过的本事还是有的。”
彼时姜珏还只能蛰伏,是以只能听着他的话戴着。
经年之中,所有的其他容貌都是在那张脸之上完成的,萧尤会时不时派人来为他的脸进行“更新”。
每回都附带一句威胁,直到三年前,他与山鬼联手将赵仪身边的天魑杀了一个,朱雀又无了音信,这才消停了不少。
只是碍于科举与入朝,他一直没有时间去撕掉这张脸皮。
姜珏垂眸,看着箱中昏黄铜镜中的脸,唇角缓勾起一抹笑。
他终于不必再受人辖制,无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