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这个按钮,烬火星异种的掠夺基因将被激活。异种会意识到这个富裕的天堂不过是一场幻觉,他们只不过是被压抑了本性的可怜虫,谁会满足这可怜的现状?只有不断的掠夺,将他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烬火星将陷入一片火海,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脆弱,异种将亲手毁掉他们唯一的摇篮。他们没有在外太空生存的能力,将尽数葬身于星海。”
俭舟开始只是轻微摇头,后来变成了拼命的晃动脑袋,他的嗓子完全哑了:“……别,别这么做。”
LA盯着他可怜的模样看了一会,笑得更加灿烂,他推出了第二个按钮:
“如果按下这个按钮,那他们的结局就简单多了——烬火星异种的族群将被瞬间清除,就像XT-099R类星体发生的那样,他们的存在将在一瞬间被抹掉,整个过程就像删掉游戏存档那样简单。”
LA抓过他的手,作势要往第二个按钮上按。俭舟睁开了一条缝,他徒劳无力的想抽回手,但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按钮被挤压,四分之三,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在即将按下去的那一刻,LA又松开了他的手。
“你吓出了一身冷汗呢,俭舟。”
俭舟确实出了一身冷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他的手在半空晃,用气音说:“……兰因,我选第三种。”
“第三种啊——”
LA拖长了声音,就在俭舟以为他要说出一个更恐怖的结局时,却忽然听到了一句贴在耳边的话:
“我还没有想好。”
LA亲昵的抱着俭舟,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头搁在俭舟的肩膀附近:“你想给他们什么样的结局,俭舟?”
“我……我想要他们活下来。”
过了许久,俭舟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他轻轻握着LA的手,讨好般的偏过头,蹭蹭LA的脸。
“看来你很喜欢他们,可你连他们是谁都不认识。”
LA笑道:“我能说出这颗星球上十个异种的名字,你能说出来吗?你应该只知道伊格纳和安安吧。”
“我可以让他们活下来,其他你不认识的异种都死掉,好不好啊?”
俭舟拼了命的摇头:“不,不要……”
“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俭舟说话很困难,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这是……他们的家园,你不能随意剥夺他们的生命……他们有活下来的权利。”
LA静静的听着,突然攥紧了他的胳膊:
“所以,你当初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同情人类,而选择背叛我吧?”
俭舟不说话了。
LA慢条斯理的开口:“我一直觉得,你喜爱这些毫不相干的人胜过我。为了他们,你可以毫不犹豫的放弃我,是这样吗?”
无论俭舟是不是这么想,他现在都只能摇头。
“看来你更喜欢我,真的吗?”
LA扯着他的衣领,轻声问:“你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呢?如果我死了,你会陪我一起去死吗?”
俭舟忽然凝滞了,像雕像那般一动不动。
许久后,他才轻轻点头:“……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再活着。”
“这样才对。”
LA,或者说数万光年之外的零号笑着点头: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在那场刺杀后,你就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遗症,你害怕活着的我,更害怕死掉的我。你开始借酒浇愁,但喝了一口就吐了。你只好整天躺在屋内,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后来,你学会了绘画,每一幅画都是我。俭舟,你从未忘记我。”
“你一直不愿意承认,在这四百年来,支撑你活下去的动力就是——”
LA的低语盘旋在俭舟的脑海,他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却抬不起手。
“没有亲眼确认我的死亡。”
在长久的沉默后,俭舟自暴自弃般扭过头,这个动作恰好证明LA的猜测丝毫不差。
“你的生命因我而得救,从那时起,我们就密不可分,无人能动摇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们的生死只属于彼此。”
LA把某个沉重的金属块交到了俭舟手上,俭舟试了好几次,才堪堪拿稳。
那是LA的配枪。
LA在冲着他笑,他说:
“我不想死在其他人手上。俭舟,就像四百年前那样,开枪杀了我吧。”
俭舟理解他的意思花了三秒钟,三秒后,他就像拿到了烫手的铁烙,尖叫着把枪扔了出去。但LA重新把枪捡了回来,塞到俭舟的手里,把他的食指放在了扳机的位置。
“你不是想成为人类的大英雄吗?现在,你的机会来了,这些异种即将对你感恩戴德。”
LA循循善诱,就像在教导一个优秀学生:“我告诉你怎么杀了我,首先,开枪命中我的腹部。”
他按着俭舟的手,对着自己的腹部开了一枪。
子弹碎片在身体内炸开,LA的一部分身体已经被搅碎,但他却浑然未觉,似乎那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他唯一关心的只有面前半闭着眼,逃避着这一切的青年:
“好了,我已经教过你了,第二枪由你来开。”
但俭舟不愿意,他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直试图抽回手。
“如果你再躲,我就要按下第二个按钮了哦。”
这威胁很管用,俭舟顿时停住,他试图重新拿起那把枪,但LA已经松开了手。
俭舟双手都使不上劲,好半天才举起那把枪,对准了眼前的LA。
他看不清前面的东西,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LA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
“第二枪打在我的肩膀上。枪口再抬高一点,很好,握枪的姿势不对,你应该双手平直,再往后靠一点……对,现在的姿势很标准。”
俭舟睫毛微颤,他轻轻闭上眼,扣下了扳机。
“噗呲”一声,子弹旋进躯体,巨大的冲击力搅碎了沿途的一切,骨骼和血肉被一并撕碎。
LA现在伤得很重,几乎快要死了,但他仍然还在笑:“好,很好,你一直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现在是最后一枪,俭舟,对准我的脑袋吧。”
LA的手指按在嘴唇上,慢慢上划至眉心,他又从左往右划过自己的脸:“那把枪的威力足够大,俭舟,无论你对准什么地方,都能将我的脑袋炸碎,我将立刻死去,你将成功拯救烬火星。”
“……你不会立马死去。”
俭舟沙哑着嗓子:“兰因,别骗我了。你在挨这一枪后,还能活半个小时,你将在这半小时内痛苦挣扎,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你在同情我?”
LA忽然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他浑身是血,死死抓着俭舟的肩膀:“心慈手软不会有好下场的,俭舟,你对待那些犯人也这样吗?”
“我没有。”
俭舟咬牙道,他好不容易积蓄的力气因为刚才那一枪几乎耗尽:“……没人应该这样痛苦的死去,哪怕是你。”
他在找这把枪的高功率模式,能立刻将重伤的LA烧成灰烬,LA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痛苦。
LA就在旁边好整以暇的看着俭舟摸索配枪,余光突然瞥到了某个正在急速接近的身影。
那是一只青色的蝴蝶。
他忽然笑了一声,抢过俭舟手上的那把枪,把最后一枚子弹退出去,空枪指着俭舟的太阳穴。
LA笑着说:“晚了,俭舟,你没有机会了。”
“哥!”
所有异种都在往这边赶,青与斓速度最快,他一眼就看到了重伤的LA,还有他手上那把枪。
他在拿枪指着俭舟!
青与斓瞳孔紧缩,他眼睁睁的看着LA即将扣下扳机。
零号要干什么?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想要拉着俭舟一起陪葬吗?
绝对不可以!
青与斓顾不上多想,他立刻抬起手,衣袖忽然膨胀,青色的光芒斑斓夺目,从衣袖探出的细长肢体高速接近LA,像飓风般呼啸而过,势必要将LA撕得粉碎。
LA这具身体是一滩黏液,只有将他彻底打散,才能真正杀了他!
面对这样的致命威胁,LA毫无反应,他贴在俭舟耳边,轻轻说:
“上个因为你的犹豫而没能及时死掉的人,你还记得他的下场吗?”
俭舟浑身一僵,他的眼球疯狂转动,呼吸也顿时急促起来。
在被那些细长肢体撕碎的前一秒,LA带着笑意的,温和的声音传到了俭舟脑海中:
“睁开眼吧,最后再看我一眼,我们好好道个别吧。”
于是俭舟就这样顺其自然的睁开了眼,他看见——
青色的蝴蝶肢体如同风暴般砸进屋内,LA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笑意,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然后——
LA被这场青色的风暴瞬间撕碎。
血雾炸开,充斥整个房间。俭舟的视线被猩红占据,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视网膜还留着LA的微笑,但下一秒,他的大脑准确无误的接收了这样一幅景象:
沙发,墙壁,电视机尽是鲜血,还有许许多多不明的混合物,它们很新鲜,还在颤动,仿佛它们还活着一样。
这些血肉块在空气中迅速腐烂,迅速变成了一堆灰白的死尸块。
“哥!你没事吧!”
青与斓跳进别墅,他嫌弃的看着地上的血。
LA明明只是一滩黑色黏液,哪来这么多血,这些都是假的。在生命的最后一秒,LA把自己拟态成了人类,然后以一个人类的方式死去。
青与斓想不通他这么做的用意,但很快就明白了——
他欢天喜地的跳到俭舟身边,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一遍俭舟,确定他没受伤之后松了一口气:“还好我及时赶到,哥,我们走吧,别待在这里了,这里脏……”
俭舟愣愣的看着地上的鲜血,他被青与斓往外拽,离开别墅的时候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那似乎是一颗……正在腐烂的心脏。
求求你,快杀了我,否则……
那个声音突然停止,随后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俭舟在血雾中艰难穿行,他看见了自己的朋友,朋友就像现在这样,和LA此刻的死法一模一样——
俭舟,因为你的心慈手软,我再也死不掉了。
那颗腐烂的心脏在说话,它说,它说……
这就是你没能及时杀掉我的下场。
俭舟猛地推开旁边的青与斓,跪在地上呕吐,他几乎要把自己的胃里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哥?”
青与斓慌慌张张的扶起俭舟,却被俭舟拼命甩开,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别,碰,我!”
俭舟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青与斓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凶狠,愤怒,又……绝望。
他也吓到了:“哥,你怎么了?”
“……不要碰我。”
俭舟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他一步步往客厅的方向走,脚步漂浮,似乎在找着什么,也有可能是在胡乱的四处游荡。
没人敢在这时上前,即使是紧接着赶到的林迹雾,他皱着眉头打量房间内的一切,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茫然徘徊的青年。
忽然,俭舟停住了脚步,他转头看向房屋某个方向。
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往那边看——
在烘干机里摆着一只绣工精致的黑猫玩偶,它的一只手被扯下来,然后又被小心翼翼的缝了回去。
这只玩偶明显被洗过一次,它在烘干机里慢慢旋转,外界的一切与它无关。
或许它现在是整间屋子最干净的东西。
俭舟慢慢的走上前,关掉烘干机,拿出那只小小的黑猫玩偶,死死抱在怀里。
一滴眼泪打在了还未完全干透的玩偶上。
随后是无声的,压抑的哭泣。
黑发青年转过身,身后人只能看见他捂着脸,浑身发抖,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