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星,冷凝管道内部。
“A组到(11,670)就位,B组怎么样,还没到破损点?别急,大家都小心点,别掉下去!”
林迹雾戴着安全帽,穿上全套防护服,站在冷凝管道上方,地下是强酸性的汹涌废液正,从容不迫的指挥异种修补泄漏管道。
在得知零号沉睡的消息后,林迹雾马不停蹄赶往现场,简明扼要的说明了计划:酸雨干扰了定位系统,他们现在很难找到零号。于是他们决定兵分两路,林迹雾去帮助异种们修补管道,青与斓继续在雨中寻找零号的踪迹。
陆以汀原本是不想去的,但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青与斓已经拎着他们两人,飞上了几千米高空。
两个人神色正经,氛围沉重到仿佛亲人离世,全程默哀,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因为青与斓脸色实在是太差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此刻心情极度不好,脸色阴沉的能拧出水,两人大气不敢出,也没敢问青与斓为什么没打赢零号,反倒让零号劫走了俭舟。要是青与斓一激动,把他们扔下去,恐怕还没等摔到地面,他们就被酸雨融化殆尽。
青与斓阴沉的把他们送到了冷凝管道附近,上下打量了林迹雾一番,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陆以汀:“他瞪你干什么?”
林迹雾:“我也想知道。”
三分钟后,他们找到了在管道附近休息,伤痕累累的异种。
这群异种确实不太聪明,他们没有绕路,选择了效率最快的一条路,直接淌过酸性废液,修补漏洞。但是泄漏破损的位置太多了,没多久,这群异种就再也游不动了。
林迹雾摇头:“你们这方法不行,交给我。”
陆以汀惊奇道:“你还懂这些?”
林迹雾:“哈哈,当然。”
他打开通讯器,从里面找到了一个电话:“喂?把那群老家伙喊起来,别睡了,老年人少觉,多熬熬夜有利于身体健康。我这边有个紧急任务,高温星球的冷凝系统泄漏,城市建在地底,具体泄漏情况已经发过去了,给你们半个小时,讨论出一套紧急修补方案。”
“对了,我这边有……”林迹雾扫了一眼伤痕累累的异种,“二十来个基因改造人,能抵抗部分酸性液体,在这个基础上,给我一个最快的解决方法。”
“林迹雾,你他妈来折磨我们了是吧!你自己看看这能不能完成……”
在对面问候他的家人之前,林迹雾果断挂断了电话。
在场的执行官面面相觑,他们当中的部分原本还在警戒,现在也放下了戒心,领头的那个执行官惊疑不定:“……你似乎不是那种恶毒的罪犯。”
“废话,我身上的罪名都是零号扣过来的,我保护你们还来不及呢。”
执行官:“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迹雾乐了一下:“当然是——路过的好心人。”
他话里有话:“各位,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处理这场雨吧,隔墙有耳,有些事就不必讨论了。”
王庭那边,联络人硬着头皮,冒着被揍的风险连夜把那些老工程师喊起床,好在这些老人足够热心,愿意帮这个忙。
在短短二十分钟之内,他们讨论出了一个无比粗糙的方案,检修人员受伤的概率极高,不过这对于异种而言不是什么问题。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简单讲解了现在的情况,冷凝管道有多处泄漏点,这不是意外,很明显是人为。有人用特殊钻头在上面戳了不少洞,破坏了隔酸层,在日以夜继的冲洗下,管道越来越薄,最后终于开始泄漏。
这位老工程师隐晦的问林迹雾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林迹雾随便编了个理由,他当然不会说这是零号干的,最后这位老工程师说:“……还好,这人不算坏,还有良心。”
他指的是在冷凝管道上戳洞的零号。
林迹雾反问:“良心?”
老工程师指着屏幕上的建模图:“他把主管道阀门关了,流量减少了三分之二,要是全打开,冷凝液泄漏的比现在还要快。这地底城市应该还有人住吧,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林迹雾有些哭笑不得:“这也算有良心?”
“唉,话不能这么说。我见过那些丧心病狂的,还有为了自身利益不顾一切的……”老工程师摇摇头,“人要作恶,都不知道能恶成什么样。这人也许是走上了歧途,不算良心泯灭,能拉他一把就拉他一把吧。”
老工程师话里话外都是对人才的惋惜,零号破坏的部位都很刁钻,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出来,零号对这些冷凝管道了如指掌,老工程师能看得出他的水平,以为他是个误入歧途的好人。但林迹雾拉不了零号一把,因为零号想把他们都踹下去。
林迹雾最后还是没告诉他,干这事的是大名鼎鼎的,公认的毫无人性的零号。他微笑着点头,说自己一定会尽己所能,帮助迷途青年,让对面的老头安心睡个好觉。
“行了,各位都行动起来吧!我们还有二十个小时,速战速决!”
*
青与斓几乎把烬火星的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包括各种适合藏人的地方。但他没想到的是,零号就在执行局附近的一间普通小别墅里。
现在,距离烬火星毁灭还有十九个小时。
漆黑的蝴蝶上下翻飞,最后停在了别墅前。LA重新拟态成人形,他抱着昏迷不醒的俭舟,哼着古怪的调子,步伐轻快,推开了房门。
别墅不大,是这颗星球的标准住房,屋内一尘不染,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很显然,LA平时很少在这里居住。
“这就是我住的地方,如果你那时候没有提出坐飞艇去泡沫海,我就会带你来这里。”
俭舟被放在了沙发上,他的头歪到一旁,鼻腔在往外涌血,怎么也擦不干净。这是中毒的症状之一,即使毒素消退,也没有完全复原,即使昏迷了,他的手也在无意识的抽搐。LA不得不捆住他的手,以防他把自己抓伤。
LA拆开了门口的快递,从里面拿出一只毛绒绒的,非常柔软的猫咪玩偶,塞在了浑身污血的俭舟怀里。
“看,这是你最喜欢的玩偶。你小时候喜欢抱着它睡觉,原来的那只在飞船上,我做了一只差不多的送给你。”
屋内暖色灯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俭舟尽是血污的脸上,从鼻腔内涌出的鲜血滑过嘴唇,滴在了那只黑色的猫咪玩偶眼睛里。它可爱的脸颊上染了一层浓郁的血。
俭舟死死抓着这只玩偶,指节泛白。
由于神经系统被破坏,他的动作已经失调,一只手按着那只玩偶,但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的往反方向扯,玩偶的缝合线正在一根根断裂。
“好久没见到你抱着玩偶睡觉的模样了,来,我给你拍一张照吧。”
LA拿来了一副复古相机,他对准沙发上的俭舟:“你乖一点,别乱动。”
在他按下快门的同时,俭舟无意识的扯下了那只玩偶的胳膊。短绒毛飘洒在半空,像天使洒下的洁白羽翼,温暖的光线洒在俭舟满是血污的身体上,就像正在接受赐福的祈祷者。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多好啊。”
LA手持相机,看着这一幕,笑得浑身发抖。从刚才进门开始,他的语气就陷入了一种古怪的狂乱中,语言有些混乱,完全不似之前温文尔雅的模样。
零号的温柔,知性,礼貌都是伪装,即使是偶尔一见的疯狂,也彻底融入了这副温润的假面。
零号永远在他人面前装的从容,彬彬有礼。
如果没有任何人在场,他会是什么样?
LA跨过被撕掉一条胳膊的玩偶,捧起俭舟的脸,鼻尖相抵,几乎贴着俭舟毫无血色的嘴唇,喃喃道:
“至少在这一刻,你属于我了。”
LA的手抚摸过俭舟的脸,脖颈,最后滑到俭舟缺失血肉的那半边胸膛。往日有严重洁癖的LA手指上尽是污血,但他毫不在乎,把这血涂遍俭舟全身,最后和俭舟十指相扣:
“你真可爱,我一直想得到一个像现在这样的你。”
俭舟忽然抖了一下,他想咳嗽却没有力气,从嘴角溢出漆黑的毒血,看起来凄惨无比。
那些藏在暗处的黑色触须盯着吐血的俭舟,它们因兴奋而沸腾。
“我可爱的孩子,我喜欢看你因为我而痛苦的模样。也只能是我,和其他人毫无关联。”LA从袖口翻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片,“嗯……让我找找,你的惯用手是左手,只要挑断这里,再浸泡在酸性液体中,你就再也用不了这只手啦。”
刀片抵在俭舟左手腕上,只要轻轻一划……LA所说的一切就会成真。
俭舟紧紧皱着眉,似乎陷入了某个可怕的噩梦。就在这时,他的嘴唇突然不自觉的颤动,声音极轻,似乎在说着什么:“……”
“嗯?你在说什么?”
LA凑过去听,黑发的美丽青年紧紧抱着那只被扯坏的玩偶,小声抽着气,声音带上哭腔:“……兰因。”
在昏迷的时刻,人往往格外脆弱,俭舟隐约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花香。他往LA这边移了一些,伸手抓住了LA的衣袖。
俭舟抽泣着,再一次念了他的名字:“兰因,救……救救我。”
“……”
在死寂的沉默中,LA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捏了捏俭舟的脸:“每次做噩梦都要喊我的名字,才能安心啊。”
LA扔掉了刀片,又若无其事的披上了那副虚假的外壳。LA从抽屉里拿出几盒药,撬开俭舟的嘴,强行往里面灌了十几粒颜色各异的药,又喂他喝了一杯温水。
慢慢地,俭舟不再抽搐痉挛,他的情况彻底稳定了下来,只是依旧昏昏沉沉,睁不开眼。
“穿着这身脏衣服很不舒服,我帮你洗个澡吧。”
距离烬火星毁灭还有十八个小时。
LA把俭舟从里到外洗的干干净净,帮他换上了一套暖和的睡衣,把他塞进了厚重的被褥里面。
俭舟小时候会躲在垃圾堆底下,只有身上沉甸甸的,他才会安心睡眠。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即使现代已经拥有了恒温室和空气被,但俭舟依旧习惯那些早已过时的棉被。
LA就坐在他旁边,静静的看着俭舟。旁边的淡蓝色触须正在修补被拆开的玩偶,从外面飘来一股奇异的肉香,其他的触须正在厨房做饭,它们正在炖一锅汤,开了最小火,直到把那些食材炖成一滩凝胶为止。
俭舟似乎也闻到了这股香味,他在受伤后总是很饿,不自觉的砸吧着嘴。
“别急,等你醒来,就做好啦。”
离烬火星毁灭还有十小时。
在这八小时内,青与斓几乎快把烬火星翻了个底朝天,他的翅膀彻底被雨水打湿,几乎飞不起来,只能用双脚往前走。林迹雾正在紧张的指挥异种,他刚才差点摔进酸液池,还好旁边的异种手疾眼快把他拉了上来。
“还有最后三处漏洞,就快修好了!”
外面忙的不可开交,别墅内却格外安详,LA修补了玩偶,又做了几道菜。而俭舟睡了整整八小时,毒素基本褪去,但他还没醒来,意识一片混沌。
他把俭舟抱到餐椅上,盛起一勺汤:“张嘴,啊——”
俭舟死死咬着嘴唇,不喝。
“你讨厌我?”
俭舟闭着眼,轻轻点头。
“讨厌我可以,但是不要讨厌食物,它和你总没有仇吧?”
俭舟成功被他说服,他很快就喝完了一整锅汤,然后又歪着脑袋睡着了。
之后的八个小时,LA陪着半昏迷的俭舟看卡通节目,电视新闻频道,还有购物栏目。LA说,这些异种很有意思,他们学习能力很强,但也只会照搬,他们并不理解这些事物背后的含义,因此他们根本无法创作。
异种从王庭拷贝了几部经典动画,但没人能看得懂背后的含义,于是——LA指着动画片上扭来扭去的虫子,对着半昏迷的俭舟说,这是他制作的动画片,一经推出广受好评。异种们终于知道了动画的真正含义,终于学会了如何制作动画片。
我厉害吧?
俭舟无法回答,于是LA按着他的头点了两下。
他兴致勃勃的继续说,但这些异种们还是很傻,看新闻主持胸口的花,这是他们从王庭的播音员那里学来的,但他们不知道那朵花是播音员的定情信物。前段时间,播音员失去了这段爱情,但异种没有,他们继续戴着这朵花。
看那边的购物频道,我特地和他们打招呼,这几天要播放奢侈品的广告,尤其是这几款造型奇特的收藏品。俭舟,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些小玩意,你肯定会被吸引,然后我顺理成章的带你去拍卖场,那里很好玩。
啊,还有——
我们没赶上新生节,真可惜。
我原本想带你去看看烬火星的异种如何诞生,又如何被培育长大。说到这里,你应该知道只有通过了考核,才能判定为成年吧?那是我提出的考核方法,我还想骗你去做一做烬火星的成年测试呢。
好吧,我想去新生节的真正原因是——
那也是异种求爱的日子,我准备好了一场求婚,俭舟。
LA从口袋里摸出一对男士素戒,问旁边闭着眼的俭舟: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没有得到回答,他也不可能得到回答。
LA盯着俭舟看了几秒:“……算了,还不到时候,以后有机会再来吧。”
他握着俭舟的手,在漆黑的客厅静静的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不少,从最初的倾盆大雨慢慢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几滴雨。
一缕光线从远方升起,漆黑的天空慢慢渐变成湛蓝,橘红色的太阳正在升起。
雨停了。
异种们悄悄探出脑袋,他们贪婪的呼吸新鲜的空气,人造太阳带来了光明,刺破了所有的伪装。
青与斓此刻正在半空,在清晨与黑夜交接处,他猛地停住脚步,身后的翅翼停止颤动,目光看向那间不起眼的房子。
“……零号就在那里!”
“快!我们还有两个小时,LA还没有完成毁灭程序,一切都来得及!”
别墅内的LA也抬起头,他定定的看向升起的人造太阳:“……俭舟,真可惜啊,天亮了。”
“那就让我们来谈论一些无聊的,成年人的事情吧。”
在沙发上昏迷的俭舟似乎也醒了不少,他微微抬头,看向LA。
“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在异种里面,我也算不上善良。”
LA笑着一挥手,淡蓝色的触须带来了三个颜色不同的按钮,第一块是红色,第二块是黑色,第三块是白色。
“所以,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们准确的时间?”
“其实啊……”
LA礼貌的笑道:“早在一天前,毁灭烬火星的程序就已经基本完成,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我喜欢这个文明,这是我玩过的为数不多的有趣的模拟文明游戏,现在,这场游戏到了结束的时刻。”
“我还没有想好他们的结局,俭舟,你来替我选一个吧?”
淡蓝色的触须推出第一个红色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