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听起来句句是体贴入微的关心,实则字字带刺,暗指傅沉洲不够体贴、罔顾妻子健康,暗示林晚与这上流社会格格不入、是个需要被保护的易碎品,甚至恶毒地影射她可能会再次“出事”,晦气不祥。
林晚心中冷笑,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涌动。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苦涩和黯然,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晶杯,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然后用蕾丝手套的指尖,姿态优美地擦拭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无助:“李小姐说的是……是我自己没用,这副破败身子,净给先生添麻烦了……可是,先生他……他其实也是为了我好,他说……说让我出来见见光,散散心,或许……或许对病情有益处……”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向李薇,那眼神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充满了感激与信赖,仿佛完全听不出对方话语底下潜藏的机锋与恶意,“李小姐您人真好,不像其他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关心我……不像有些人,表面上客气,背地里……只怕是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她这话,堪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典范。同样是用软刀子杀人,她将自己放在一个更低、更卑微、更值得同情的位置,反而以一种天真无辜的姿态,精准地凸显出李薇那看似关切实则刻薄傲慢的真实嘴脸。尤其是最后那句“只怕是等着看我的笑话呢”,看似无心之语,带着自怨自艾,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李薇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和阴暗心理。
李薇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无懈可击的笑容顿时如同劣质墙皮般剥落,变得有些僵硬、挂不住了。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反应竟如此迅捷,言语如此……刁钻!还反过来给她扣了顶“真心好人”的高帽,让她后面准备好的、更露骨的挑拨离间话语,全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难受至极。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紧:“傅……傅太太说哪里话,我……我自然是关心你的。你……你既然还需要休息,那我……我就不多打扰了。”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裙摆,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吃了暗亏的是非之地。
林晚看着她略显匆促的背影,重新端起那杯温水,借着氤氲的热气,极淡、极冷地勾了一下嘴角,弧度小得无人能察。
连续两次于无声处的交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凶险异常。林晚在在场众多人精心中的形象,已然悄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转变。她不再仅仅是那个依附于傅沉洲的、美丽却脆弱易碎的瓷娃娃,而是蒙上了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迷雾。她看似柔弱无助,反应迟钝,但每一次应对,都如同最高明的棋手,落子无声,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危机,甚至兵不血刃地让对方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傅沉洲虽然一直在宴会厅另一端与重要的商业伙伴进行着必要的交谈,但他眼角的余光,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始终未曾完全离开休息区那个独自坐在沙发上、纤细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化的身影。他看到了她对赵公子那“生理性”的强烈不适反应,也看到了她与李薇那短暂却机锋暗藏的交流。他深邃如同古井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被捕捉的、复杂难辨的光芒。这个女人,就像一本装帧精美却难以翻阅的书,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有趣得多。
宴会终于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傅沉洲迈着沉稳的步伐回到林晚身边,准备离场。依旧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向她伸出了手,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林晚顺从地将自己冰凉的手指搭在他温热的臂弯处,借助他手臂传来的、沉稳的力量缓缓站起身,姿态柔弱,步履轻盈却略显虚浮,完美得无可挑剔。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大门,踏入相对安静的外廊时,异变再生!一个穿着标准侍应生制服、一直低着头、看似恭敬地端着空托盘快步从侧面走来的年轻男子,在即将与林晚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他的脚步骤然加快,身体以一个极其隐蔽且刁钻的角度,猛地倾斜,手肘如同出膛的子弹,携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撞向林晚不设防的腰侧!
那力道,那角度,那时机,绝非无意失手!若是被撞实了,以林晚对外展示的“虚弱”身体状况,以及她脚下那双鞋跟细如铅笔的高跟鞋,必然会瞬间失去平衡,当众摔倒在地,轻则裙散鬓乱、狼狈不堪,重则可能伤及筋骨,在无数媒体和名流的镜头面前,上演一出“傅太太宴席散场,体弱不支当场摔倒”的惊天闹剧,让傅家和她自己都颜面扫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如同潜伏的毒蛇发动了致命一击!傅沉洲的注意力似乎正放在前方通道,并未立刻察觉这来自侧后方的、阴险狠毒的偷袭!
林晚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大脑甚至来不及进行完整的思考,身体那历经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髓的本能已经自动做出了最精准的反应——她的脚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旋,腰肢以一种看似自然摆动、实则精准控制到毫米的幅度,如同风中柔柳,极其轻巧而惊险地避开了那记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凶狠撞击。与此同时,她口中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充满惊恐的低呼,音量不大,却足以引起身边人的注意:“啊——!”
那侍应生显然万万没料到她竟能避开这志在必得的一击,全力撞出的力道骤然落空,因为巨大的惯性作用,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了一大步,差点摔倒,脸上瞬间闪过无法掩饰的错愕与惊慌。
“怎么回事?!”傅沉洲几乎在林晚低呼的瞬间就停下了脚步,猛地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身形不稳的侍应生,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里的冰锥,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侍应生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连忙躬身,几乎将头埋到胸口,声音颤抖得语无伦次:“对……对不起!傅先生,傅太太!我……我脚底下突然滑了一下,没站稳,差点……差点撞到太太,我……我真是罪该万死!求先生饶恕!”
林晚则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完全依赖地靠进傅沉洲坚实宽阔的怀里,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冰凉的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脸深深埋在他散发着冷冽松香气息的胸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断断续续:“先生……我……我好怕……刚才……刚才差点就……”
傅沉洲低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人儿,又抬起眼,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惶恐万状、不停道歉的侍应生,深邃的眼底波涛暗涌,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臂弯收得更紧,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牢牢圈在怀中,沉声道:“没事了,虚惊一场。我们回去。”
他不再停留,拥着林晚,在身后无数道含义各异、探究、震惊、了然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步伐稳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奢华却又危机四伏的宴会之地。
坐进那辆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黑色劳斯莱斯车内,厚重的车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林晚依旧无力地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紧闭着双眼,长睫如同濒死的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仿佛尚未从那接连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犹自惊魂未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在无人看见的礼服之下,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贴附着冰冷的丝绸面料。
刚才那一下,绝非意外。那精准的角度,那狠辣的力道,分明是冲着她来的,是处心积虑的暗算。是谁?是那个草包赵公子心有不甘的拙劣报复?是李薇被她反将一军后恼羞成怒的指使?还是……这偌大的宴会厅里,本就隐藏着更深的、她尚未触及的敌人,想要借此机会试探她的深浅,或者干脆让她当众出丑,一败涂地?
傅沉洲……他刚才,是真的因为角度问题没有提前察觉那侍应生的异常?还是……他分明有所察觉,却故意放任,想亲眼看看她这个“病弱”的妻子,在真正的危机突如其来时,究竟会做出何种反应?
她悄然睁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缝,借着窗外流动的、光怪陆离的城市霓虹灯光,看向身侧闭目养神、面容冷硬如同大理石雕塑的男人。他英俊非凡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交错下,更显得高深莫测,如同隐藏在浓雾背后的深渊,令人无法窥视其下隐藏的真实意图。
这场觥筹交错的晚宴,看似在一片华丽的衣香鬓影中平静落幕,实则暗潮汹涌,杀机四伏。而她,林晚,已然身不由己地、被彻底卷入了这巨大漩涡的最中心。前方的路,迷雾重重,似乎每一步之下,都隐藏着更加致命的陷阱与未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