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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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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晚,晋江机场。候机大厅灯火通明,喧嚣的人声混合着航班广播的电子提示音。许源和徐嘉庆坐在登机口附近的长椅上,身边堆放着行李箱和背包。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大厅里挤满了返校的学生、出差的商务人士,以及拖家带口的旅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离别的焦灼和对远方的期待。

陈静淑和许明远站在一旁,正低声叮嘱着最后的事项。“……到了北京就给家里打电话,天冷了记得添衣服,跟同学好好相处……”陈静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着。许明远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多说什么,眼里是沉甸甸的牵挂和不舍。

不远处,徐建明也在和徐嘉庆说着话。他今天特意提前结束了工作赶来送行。“……到了学校,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爸爸。学习上……尽力就好,注意身体是第一位的。”徐建明的语气比平时更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仿佛在为这些年缺席的陪伴做最后的弥补。徐嘉庆只是点头,简短地应着“嗯”、“知道了”。

两家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偶尔目光交汇,互相点头致意,算是道别。陈静淑几次想走过去跟徐嘉庆再说几句话,都被许明远轻轻拉住了,示意把时间留给他们父子。

终于,广播响起登机提示。人群开始骚动,排队,检票。许源和徐嘉庆背起各自的背包,拉起行李箱。陈静淑的眼圈终于红了,上前紧紧抱了抱儿子,又拍了拍徐嘉庆的胳膊,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都好好的。” 许明远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也向徐嘉庆点了点头。徐建明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肩,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率先走向安检口外,背影显得有些匆忙,甚至有些……仓皇。

通过安检,走向候机区,身后的喧嚣和亲人的目光逐渐被隔开。许源长长舒了口气,又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虽然早已看不到父母的身影。徐嘉庆走在他身侧,表情平静,但许源能感觉到他周身那层惯常的、沉默的屏障,在父亲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又无声地加固了。

“喝点水吗?”许源递过自己刚买的矿泉水。

徐嘉庆接过,低声说:“谢谢。”

登机,找到座位。很巧,他们的座位挨着,靠窗和中间。放好行李,扣上安全带,机舱内的灯光调暗,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最终挣脱地心引力,冲向被灯火点亮的城市上空。失重感传来,紧接着是平稳的飞行嗡鸣。

窗外,地面的万家灯火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最终被云层遮蔽。机舱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均匀的轰鸣。空乘开始提供饮料和小食。

“第几次一起飞了。”许源轻声说,撕开饼干包装袋。之前是去北京参加夏令营,和更早的竞赛集训。

徐嘉庆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沉默了几秒:“嗯。但这次不一样。” 他收回目光,转向许源,“是去……上学。”

许源理解这种感觉。竞赛和夏令营是短暂的旅程,有明确的目标和归期。而这一次,是奔赴一个至少四年的、全新的、名为“大学”的人生阶段。他将一块饼干递给徐嘉庆:“是不一样。不过,”他顿了顿,看向徐嘉庆,“这次不是一个人,去的地方也不是陌生的了。”

徐嘉庆接过饼干,指尖无意间擦过许源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没说更多,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些许。

他小口吃着饼干,目光重新落回窗外。下方云海翻涌,在夜色中泛着银灰的光,而上方的夜空,繁星清晰可见,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更加璀璨、寂寥,也……更近。他知道,再过不久,飞机将从北五环附近上空掠过,如果天气好,或许能在右舷窗看到一片被道路规整分割、灯光密集的区域,那里就是他们即将抵达的清华园。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对未知的忐忑,稍稍被一种奇异的、归巢般的熟悉感替代。

毕竟,夏令营的半个月,他们用脚步丈量过它的主干道,在它的食堂吃过饭,在它的操场上跑过步,在它的实验室里熬过夜。

“睡一会儿吧,到了就该天亮了。”许源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戴上眼罩。徐嘉庆点点头,也闭上了眼睛。但两人都知道,在引擎规律的噪音和机舱昏暗的光线下,睡意并不会轻易到来。太多情绪在胸腔里涌动——对家的不舍,对未来的期待,对未知的忐忑,还有对那个即将成为“家”的园子的、熟悉的亲切感。

他们各自闭目养神,肩膀在狭窄的座位间轻轻相靠,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飞行时间不长,但足够让思绪飘得很远。许源想起高三最后那段拼命刷题的夜晚,想起查分时屏住的呼吸,想起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父母眼中闪烁的泪光,也想起夏令营时第一次走在清华路上,那种混杂着兴奋与敬畏的心情。徐嘉庆则想起实验室里彻夜的灯光,想起父亲匆忙归来的身影和欲言又止的关切,想起无数个独自面对书本和未来的时刻,也想起夏令营结束时,站在主楼前草坪上,看着“清华园”三个字,心里涌起的、沉静的笃定。

而现在,他们在这里,在万米高空,并肩飞向那个不再陌生、即将成为日常的“园子”。脚下是沉睡的大地,前方是渐亮的东方。

凌晨五点十分,飞机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将两人从浅眠中唤醒。摘下眼罩,窗外已不再是浓重的黑夜,东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北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显现,道路如蛛网,楼宇如森林,庞大、规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超级都市的威严感。飞机调整姿态,右转弯,准备进近。

许源凑近舷窗,向下望去。熟悉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颐和园的万寿山佛香阁、圆明园的残迹水泊,以及,那片被东西主干道(学堂路)和南北主干道(至善路)清晰划分、绿树红砖掩映的大片区域。他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是那里。

“到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熟悉与陌生的激动。

“嗯。”徐嘉庆也望着窗外,晨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也看到了。那片他们曾短暂生活过、奋斗过,并将长久生活下去的园子,在晨曦中静静卧着,等待着归人。

飞机平稳着陆,滑行,停靠廊桥。随着“叮”的一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舱内瞬间活络起来。拿行李,排队下飞机,踏上廊桥,步入首都机场T3航站楼庞大而明亮的到达大厅。热浪和喧嚣扑面而来,指示牌上陌生的地名,耳边快速掠过的各地方言,推着行李车匆匆而过的旅客……这一切与暑假时并无二致。

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再需要寻找“清华大学新生接待”的指示牌,而是熟门熟路地走向机场快轨的入口。

“坐快轨吧,到五道口,再打车或者公交进学校,比大巴快。”许源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回家的路。

“好。”徐嘉庆点头,拖着行李箱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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