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想吃什么？家里有面条，还有……”徐嘉庆问，语气平常。

“我来做吧。”许源打断他，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往厨房走，“我买了菜。生日嘛，总得吃点热乎的。”

徐嘉庆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轻车熟路地打开冰箱，将青菜、鸡蛋、番茄拿出来，又找出挂面和盐罐，动作娴熟得像在自己家。“你会做？”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惊讶。

“高一住校就学会了，番茄鸡蛋面，最简单的。”许源头也不回地笑，眼神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总不能让你生日晚上吃速冻饺子吧？”

徐嘉庆没说话，只是倚在门框上看他。看着他给番茄划十字刀，用开水烫过去皮，利落切成小块。看着他打鸡蛋入碗，用筷子搅散发出清脆嗒嗒声。看着他洗净青菜掰成小段。一切都井井有条，充满生活烟火气。

夕阳余晖恰好从厨房小窗斜斜照进来，给许源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连细碎头发都染上毛茸茸光晕。徐嘉庆的心被一种陌生而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知道你现在想什么吗？”徐嘉庆淡淡开口。

“什么？”许源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一位‘家庭主妇’。”徐嘉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快。

“啧，少调侃了。”许源耳朵微微泛红，被徐嘉庆收入眼底。

“还愣着干嘛？”许源头也不回，语气变得轻松，“去拿两个大碗，再烧壶水。”

“噢，好。”徐嘉庆回过神来转身照做。他拿碗烧水，站在许源身后不远的地方，目光却总不由自主落在那个人忙碌的背影上。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蛋液下锅时“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番茄下锅炒出红沙，加盐加水，盖上锅盖焖煮。一切都流畅自然。这间通常只有他、父亲和偶尔来做饭的钟点阿姨的房子，此刻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热的生机。

“我爸……出差了，赶不回来。”徐嘉庆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叔叔跟我说了。”许源揭开锅盖用筷子搅了搅面防止粘连，然后盖上盖子继续煮。他语气平淡，没有同情也没有刻意安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所以我来陪你吃饭。寿星总不能一个人。”

徐嘉庆看着他被蒸汽微微熏红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他走到水池边默默把碗又冲洗一遍擦干。水开了，许源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厨房里热气氤氲，带着番茄的酸甜和面食的麦香。这平凡的烟火气，这日常的声响，这有另一个人存在的空间，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温暖。

面煮好了。许源将面盛进两个大碗，浇上浓郁番茄鸡蛋卤，铺上几根翠绿青菜。他端起碗转身对上徐嘉庆静静看着他的目光。“尝尝看，应该能吃。”许源笑着说，额角有细密汗珠。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很简单的两碗面，却冒着诱人热气，色泽鲜亮。许源又从袋子里拿出那本精装《朗道十卷（第一卷）》和用油纸包好的绿豆糕推过去：“生日礼物。书是早就想买的，正好。糕点是李记的，你上次说喜欢。”

徐嘉庆看着那本厚重的、他一直想买的书，又看了看那包散发清甜豆香的绿豆糕，手指在光滑书封上摩挲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尝尝面，要趁热。”许源将筷子递给他，自己先夹一筷子吸溜进嘴里，满足地眯了下眼，“味道还行。”

徐嘉庆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面条劲道爽滑，汤汁浓郁，酸甜适中。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熨帖肠胃。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感觉那温热从口腔一直蔓延到心底，将某种空旷的角落填满了。

“好吃吗？”许源问，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徐嘉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轻些，“好吃。”

“那就好。”许源笑了，也安心吃起来。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面，偶尔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玻璃窗在餐桌上投下温暖光斑。这顿饭简单至极，没有生日蜡烛没有生日歌没有热闹祝福，只有两碗面、两个人和一个安静的、只属于彼此的夜晚。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碗筷。许源不让徐嘉庆动手，自己麻利地洗碗擦灶台。徐嘉庆就站在旁边给他递抹布，看着他做这些日常家务，心里异常平静。一切收拾停当，两人移步到客厅小阳台。夏夜微风吹散了白天燥热，带来楼下花草清香。城市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河。

“今天，谢谢。”徐嘉庆背靠着栏杆看许源，很认真地说。这次他眼中的暖意不再掩饰，清晰地映出许源身影。

“谢什么，一碗面还是书？”许源也靠过去与他并肩，肩膀轻轻挨着肩膀。

“都谢。”徐嘉庆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温柔的直白，“也谢谢……你来。谢谢……你记得。”

“我不来谁给你做饭？”许源侧头看他，故意用轻松语气说，眼里却盛满柔和的光，“而且我说过的，以后每年生日都陪你过。我记性好着呢。”

徐嘉庆没说话，只是转过头望向远处璀璨灯火。晚风拂动他额前细碎发丝，侧脸线条在远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嗯。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承载了千言万语。他知道许源记得，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在这平常又不平常的夜晚为他做一碗最简单的面陪他度过这个日子。这份“知道”比任何华丽礼物都更贵重。

许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徐嘉庆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很自然地将那只微凉的手握住，十指相扣。徐嘉庆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回握住。夏夜暖风包裹着他们，远处传来隐约市声，近处是彼此平稳呼吸和交握掌心传来的、清晰可辨的温度。没有绚烂烟花没有喧闹派对，但这个生日因为有了陪伴、有了那句被兑现的承诺、有了此刻掌心相连的温度而显得格外宁静踏实也格外圆满。

七月最后两天在平静的阅读、学习和偶尔相聚中滑过。许源和徐嘉庆保持每天一起去图书馆的习惯，只是不再局限于备考而是开始涉猎更广泛领域。他们一起啃艰深专业论文也一起看科普纪录片；争论物理模型优劣也分享对某本小说的看法。日子充实有序，像夏日里一条平稳深流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奔向大海的力量。

七月三十日傍晚从图书馆出来，两人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高中母校。暑假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教职工和留校集训的运动队学生在活动。他们走在熟悉林荫道上，看着曾经奋战两年的教学楼（高二才转学过来），看着贴满光荣榜的公告栏（现在上面是准高三学生励志标语），看着他们曾经并肩坐过无数个傍晚的操场看台。

“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许源轻声说。尽管只在这里读了两年，但记忆的浓度丝毫不亚于任何地方。

“嗯。”徐嘉庆看着教学楼里零星亮着灯的窗户，那可能是准高三学生在提前补课，“又好像过了很久。”

他们在操场走了几圈，然后坐在熟悉的看台位置上。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绚烂橘红。校园广播里传来轻柔音乐，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琴声悠扬在空旷操场上回荡。

“明天就八月了。”许源说。

“嗯。离开学又近了一个月。”徐嘉庆接道。

“不过还有军训。”徐嘉庆补充。

许源点点头：“确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晚霞从橘红变成绛紫，最后没入深蓝夜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有点期待，”许源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笑，“也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个漫长而自由的暑假，舍不得这份即将告别的、熟悉的安稳，也舍不得这段与家人、与这座城、与身边这个人朝夕相处的、纯粹的时光。

“嗯。”徐嘉庆应道，他听懂了许源未说完的话。他也看向那片深蓝的、开始缀上星辰的夜空，轻声说，“但总要向前走。”向前走，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走向未知的挑战，也走向他们共同选择的、布满星辰大海的未来。

夜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们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沉默的教学楼，转身并肩走出了校门。身后，是他们燃烧了两年青春的旧战场；前方，是等待着他们去征服的新世界。而这个盛夏的尾声，就像此刻天际最后一丝霞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年轻的身影，为这段归乡的序曲，画上一个宁静而充满希望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