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四节｜风里的线

天亮后的绣坊很安静。

针线散在桌上，像昨夜的梦还没完全醒。

我推门进去时，绣娘们正一个个打着呵欠，把半绣的布收进竹篮。有人伸懒腰、有人揉眼睛，像一群被梦缝了一夜的孩子。

「昨晚妳们都做梦了吧？」我试着问。

一位年长的绣娘笑道：「梦见他在山那头，跟我说不用再缝了。」

另一个接着说：「我梦见他走了，可我一点都不难过，像送走谁家养大的风。」

她们说着说着，竟都笑了。那笑里没有怨，也没有哭。

我妈坐在屋檐下，泡着一壶茶。她的神情像一阵风——不说什么，却让一切都静了。

「这样就好。」她轻声说，「梦醒了，线才能收。」

我也跟着坐下，伸懒腰：「所以我们今晚不用再加班入梦了吧？」

「不一定。」她抬眼看我，「要看妳嘴多坏。」

「蛤？」

「妳要是再嘴，我就让妳明晚也入梦帮人缝。」

我举双手投降：「那我干脆开绣坊好了，梦里兼职收钱。」

绣娘们被我们逗笑。笑声轻轻地飘上屋梁，像一根松掉的线，在风里摇。

午前的阳光落在绣坊门口，针线在檐下闪着细光。

村人一早就在晒布、收线、倒茶。没有锣鼓，也没有香火，却有一种静静的欢喜。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手里活，偶尔抬头，就会对我们笑。

那笑里有一种「醒了」的味道——轻、淡、却能缝进人心。

午后，我们准备离村。

山路被昨夜的雾湿过，脚印陷得很浅。

我妈背着布袋，一路没说话。

走到村口时，那位年长绣娘追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盒。

「这是我们的谢礼。」她把盒子递给我妈，「里头放的是线。」

我接过来，盒子比手掌略大，摸起来温温的，像刚晒过太阳。

我妈双手合十：「谢了。」

「不必谢。」绣娘笑，「风会替我们谢妳们。」

她说完就转身回去。风从她的衣袖里窜出来，带着绣坊特有的桑皮香。

我看着那个盒子，忍不住想打开。

盒盖一掀——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张小纸条，摺得整整齐齐。上头写着：「有些梦，要醒着继续。」

我怔了一下：「这算安慰卡还是诅咒卡？」

我妈笑得一脸淡定：「看妳要怎么接收。」

「那我选‘退货’。」

「晚了，收件人写妳名字。」

「妳签的吧？」

「嗯。」

「妳——」

「再嘴，我就让妳今晚进别人的梦里打工。」

我嘴角一抽：「好啦我闭嘴，我梦里要开绣坊！」

她笑着摇头：「妳开不了，妳的针太直。」

风刚好从山背后卷上来，风从山谷那头翻过来，带着云的味道。

它抚过绣坊的屋脊，也抚过我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