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一抖,几乎接不稳。线在我眼前飘动,像一群想留又不敢靠近的魂。
我深吸一口气,咬牙一剪。
「——啪。」
声音极轻,却像整个梦都碎了。
梦郎的身影先是裂出一道细光,然后缓缓化成灰。
灰落的瞬间,他的嘴角动了动:「终于……有人帮我拆线了。」
我心里一紧,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那不是为他,而是为那个坐在窗下的女人——为她那一针一线的痴,为她太相信爱会让人回来。
我妈伸手接住那飘落的灰,手指间忽然亮出一截红线。
那线自己缠上她的手腕,乖顺地绕了三圈,像谁在告别。
「他走了?」我问。
「嗯。」她轻轻呼口气,「风也该停了。」
雾散得很慢,梦里的针线一根根落地。
那些被缝上的脸、手、眼睛,全部化成光点,飘向远处。
而她手腕上的红线却没有散。它贴在她皮肤上,一闪一闪,像心跳。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从小到大,我只看过她骂人、算帐、点香。第一次,看见她这样静静地哭。
那泪落在灰上,没有声音,却把整个梦都照亮了。
「妈……」我小声喊。
她回过头,眼里那一点光好像还没回到现实。
「哭什么?妳也痴啊?」
「我?」我吸了吸鼻子,「我哪痴了?」
她笑了:「那妳干嘛替别人哭?」
我怔住。说不出话。
梦里忽然吹起一阵风。雾被吹成一条路,我和她并肩走出去。
脚下的线一根根断开,响成柔软的「啪嗒」声,像布在呼吸。
走出那片雾时,天空已泛出淡淡的黄。
我手上的红线还在,缠成一个极细的环。
「这又是什么?」我问。
「他走前留下的线。」她说,「情断人未断,线要留给下一个醒的人。」
我举起手,那红线在晨光里闪了闪,像一条还没决定要不要放手的光。
醒来时天刚亮。
我躺在原本的客舍里,外头风声温柔,像有人在收针。
窗边的桌上,放着那把黑柄剪子,旁边是一小撮灰。灰里,有一根极细的红线——正缠在我手腕上。
我妈正在窗边泡茶,语气很平常:「梦见什么没?」
我低头看着那线,轻声答:「梦里的人走了。」
她「哦」了一声,像早就知道,「走了就好,别再缝回去。」
她端起茶,慢慢吹凉。茶烟在光里一散,我看见她手腕上也有那截红线。
她没藏,也没解。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能帮别人剪线,却永远剪不掉自己的那一根。
窗外的风带起香灰盘,一点黄光在灰面里闪了闪,像梦,还没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