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拽下裤子,他抬头一看……正在假寐的贺辙睁眼,下午那身糙布麻衣已被换掉,眼下黑色劲装,倒衬的他更没什么人情味。
缺乏活人感的贺辙将眸子转到那片空地上,他记得方才有个同僚过去,已经过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那人还没回来。
青口镇大多户人家早已熄灯,黑乎乎的胡同狭窄安静,因两月后的重阳佳节,临安不少地方都起了宵禁。
没了旁道的热闹喧哗,青口镇黑夜独奏也没什么意思,都汕汕地收起了灯。
只有一户人家除外,瞧模样像是大户门家,瓦红的铜门悄悄开了个口,整个大院被高墙围着,缸里的鱼沉下水,家仆的卧房也紧闭着,只剩几处亭子呼呼灌风。
本来一切安好,没什么动静,直到主卧点了蜡烛。
透过雕满窗花的木窗,恍惚能看见一朵跳动的火苗。
“好了好了快睡吧。”
一位还较年轻的夫人坐在榻边,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哄还在床上折腾的儿子。
夫人熬不住宵夜,不耐烦地让儿子睡觉,但这个时候的孩子越闹越精神,女人想了想,决定把自己祖上传下来的故事讲给儿子听,小孩缩在被褥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母亲,但过了一会儿,他就盯不下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啊,有户有钱人家,他们欺负人作了孽,家里死了个秀婆娘。尸体啊就躺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床上,盖着被耗子咬了好几个窟窿的被,好几天都没人瞧见。直到尸臭铺满了整个庄子,才张罗着给她下葬,老爷子心里不安稳,偷偷请人来做了场法事......”
女人困倦地轻拍儿子的背,继续讲,“大家伙烧了纸,哭了灵,又心不在焉地吃了白饭,结果啊,一人走了神,棺材盖没盖住,人们用土胡乱埋上就回去了。”
孩子用手揪紧了被。
“后来一个小孩不睡觉,非要和娘亲玩躲猫猫,他想了好久啊,就藏在了棺材里,和那秀婆娘躲在一处。他娘也找了好久,怎么也找不到……再后来啊......有人夜间到林子里打猎,听到一块地里传来几声闷响,他就壮着胆子去看,这一看啊,不得了了。”
这哄骗孩子的故事不知传了多久才到她这,细想根本记不清,女人卡了壳,不过小孩哪里听得出这些,她就糊弄糊弄说过去了,“人们都说,那上了年纪的婆婆会一手漂亮的针线活,她心里也有气,不想死,于是把那个可怜的孩子缝在了棺材里,替她躺着,每隔十五年啊,就会找一个新娃娃......专门找夜里睁着眼的小娃娃,抱走他,抓进她的棺材里,蒙上白无常的眼睛......没人知道,这又是哪一年......”
小孩吓得往被子里缩了缩,见孩子不闹腾了,女人觉得这老掉牙的故事还有点用,心满意足地准备吹蜡。
她儿子突然问了句,在夜里显得静悄悄的,“娘,为啥这老婆婆只抓不睡觉的小孩,不、不抓大人啊?”
女人哪里知道这些,她随口一说,“那是因为秀婆娘只拿针,力气小,抓不动大人......”
女人声音模糊了,连最后一盏蜡烛都没来得及吹,便睡着了,一时间,只有那小孩紧闭的眼,和不住跳动的火芯子。
……
檀召忱一身泥的走到华宗南准备的院落里,明月高悬,投下孤零零的光芒。
他将靴子上的土跺掉,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点灵力没用,徒手挖棺材。
棺材还没挖到。
“这什么?”檀召忱甩开凌乱的发丝,拿起深坑里的一张白纸,皱眉辨认上面的字,“泽、雷、随?”
他擦擦滑到脖子上的汗,不觉蹭了点泥。
“给你,这种动脑子的事我就不参与了。”他对躺在树上的台闻磔说。
见正面就零散几个字,檀召忱随手翻了翻,但马上就僵住。
台闻磔尚未睁眼,肩膀一歪,顺着力道倒下去,而后好端端地踩在地上。
他往前走几步,伸出手,“我看看。”
却见檀召忱把纸藏在了身后,神色奇怪......介于害臊和尴尬之间。
“你干什么?”台闻磔拧眉,他刚上前一步,檀召忱就立马退了好几步,那张纸被他严严实实地遮在手心。
“那个、那什么,我给你念就行了,你别过来!”
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拔高,不免显得心虚,他视线飘移了一会儿,又软下来温和道:“你、你站那别动......”
台闻磔更加好奇,他不喜什么心事都放于言表,但对着檀召忱便不用设防什么。
他快步过去,檀召忱还想躲,可台闻磔是铁了心要看,他不过几下夺过来,忽略正面洋洋洒洒的字,翻过来一看。
瞬间脸色铁青。
檀召忱在旁边红着脸,几乎是硬挤出几个字,“你……你自己要看的啊......”
那张纸被台闻磔捏得咯咯作响,只见上头画着两个人,在一把木制长椅上,女子的衣服滑落,雪白的躯体被男人压在身下,两人皆衣衫不整,神情欢愉......哪个死了祖宗的人撕下来的春宫图。
“我们被耍了。”
台闻磔把皱皱巴巴的纸大力塞在檀召忱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好淡定。”
换做以前,如果有人把台闻磔惹得说不出话,他一定凑过去加两句,但是现在......现在,他捏着纸的一个角,一团乱麻堵在心里。
“我刚看见有几只纸灯笼挂在树上,你干的?”台闻磔沉默良久,不自然地开口。
“自然,小朋友送了我们把刀,给自己买了个教训,很划算吧?”
……
不能细想,得用正事散散热,檀召忱有一搭没一搭回想殿厅里华宗南面前的饭桌。如他所说,确实是清汤寡水,糯米粥红枣糕餐盘里的半条鱼,还有那倒扣在粥上的碗......活脱脱死人标配。
若只有这些就算了,檀召忱低下头,他路过弟子膳堂时特意留意,他和台闻磔,还有那群傻不拉几的小弟子,吃饭全用青口镇特有的青瓷碗,但摆在华宗南面前的,是一个骨瓷碟,白得刺眼......
越想越不对劲,檀召忱甩甩脑袋,晃晃悠悠拉开门,还不等跨进去,绷在心里的那根弦轰然断了,什么华宗南,什么白事喜事丧事,统统抛在脑后。
檀召忱好像瞬间着了魔,他几乎是看呆了,一时间竟不敢向前走。
那只心心念念的妖就坐在靠窗的塌上,月辉洒在他背上,明明那么亮堂,却全然失色。
分明是极为年轻的面孔,但看人时总带着令人发麻的威慑。
可他的目光和注视又多么平和。
比如这时,那个男人屈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向几米开外愣在原地的少年轻轻吐字,“过来。”
檀召忱近乎是立刻过去,刚抬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身把门关上。
两扇门交合处传来嗒的一声,在如此夜里不免有些暗暗揣测的急躁。
九方衍好看的唇上扬了几分。
所有的月光被挡在外面,从很窄的栏缝上探进来,分的模糊。
但又有什么在此刻清晰了,被纵容地打开,被昭告天下。
檀召忱走过去,一双杏目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妖,而后选了一个无意,顺从,又别有用心的姿势,低下身子,跪坐在他身前的地板上,从容又大胆地回应妖的注视……他当真好看极了。
那个年轻男人似乎被檀召忱的动作取悦,他伸出食指,想要碰他,檀召忱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他慌忙抬头,那微微弯起的唇顿住了,檀召忱舔舔嘴角,口吻低落,“那里......有泥,会弄脏你的手......”
但那人是那么宽容,那顿住的嘴角又勾了起来,温柔道:“无碍,过来。”
檀召忱咽了口气,立即凑过去。
“好听话。”
那根手指轻轻抵在檀召忱下额,而后毫不留情地用力。檀召忱的头被迫抬起,脆弱敏感的脖颈即刻暴露在妖面前……被喜欢的人这样抚摸总是会有些反应的,檀召忱艰难滚动了下喉咙,他能感受到妖的另一只手按在了上面,慢慢摩挲,然后略微施力。
这其实有点像他们刚遇见是那样,不过两人位置换了,檀召忱那抹顽劣、放肆的笑溃不成军,被人捏住命脉,变得如此乖巧。
他呼吸不免变得急促,但那点心思实在太显然了。
那只妖瞥了眼檀召忱手边掉落的纸,又轻扫了眼他身下,檀召忱毫无意识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还是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
九方衍有趣地捏捏他下巴,终于决定饶恕般开口,“你很喜欢我的脸吗?”
低磁的嗓音近在咫尺,檀召忱平生第一次没有回应,而是干涩地问他:“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呼吸变得好艰难,卡在他喉咙上的那只手摁在一边,有点痒,又很重。
他的血液在疯狂流淌变热,心跳如雷鼓般轰鸣,但什么也听不见,檀召忱眼尾泛起一道红晕,但还是用带着尊敬、崇拜、钦佩、以及无上喜爱的目光注视掐着他脖颈的男人,他是多么强大,善良,温和……
“我的名字?”九方衍喃喃重复了一遍,垂眸打量因自己不断用力而痛苦的檀召忱。
那个孩子似是知道这是一个无比失礼的请求,目光有一瞬游离,但又像经不住诱惑般,直直地看他......顶着一张英俊、涨红的脸。
回答一个问题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能决定什么,更不会妨碍什么,九方衍看着那双充满恳求和难受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安抚般开口,“九方衍,我的名字。”
对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好说的,没有人能召唤山海里的妖兽,唯一的答案是用他们来补足灵力,用邪术把无辜的妖兽困在其间......这样的人,断然不可放过。
可惜了,他天赋很强。
九方衍的手收紧,会很快的……他并不想过多折磨这个误入歧途的少年。
却在彻底缩紧的那前刻,他听见面前名为檀召忱的人说,“九方衍,我喜欢你……衍衍,我喜欢你。”
如果......如果被你杀死......是我三生有幸。
檀召忱阂上眼睛,藏住了多么不舍与难过。
但是预想的窒息并没有来,他睁眼,看到的是九方衍最后一摆衣角,消失在窗棂后。
紧接房门被拉开,方才隐秘颤动的情绪堪堪散去,又在某个角落转瞬即逝。
台闻磔拉开门,紧锁的眉和即将脱口的话在看清檀召忱的一瞬都卡在嗓子里。
“你在干嘛?”
檀召忱半个身子伏在榻边,像是这样能护住那抹余温似的。他把脸埋在臂弯,很是沉闷地应声:“别管......让我死在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