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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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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的月亮倾斜,透过窗棂,照出了欢天酒地和阴潮一角。

时间不多了。

她走到已死的范渐身边,“就剩你一个了呢,怕吗?”

她想到了什么,又纠正道:“哦,不对。我忘了,你有两个人。”

她转头朝李淑贤笑,“你去帮我把那面铜镜搬过来,好吗?太重啦,我搬不动。”

干净的声色,完全不像杀人的妖。

李淑贤浑浊的脸面向她,痴痴点头,听话的把屏风后的镜子搬过来,依照花魁的意思,正面着范渐。

漼染眠不再理他,她站在铜镜与范渐的中间,并不崭新的镜子只能照出一道模糊的红衣。

她一手遮在范渐,不,陈仲明的脸上,一手覆在镜面上。扬洒的衣袖翻起,屋里垂挂的纯白布帘不在增加情趣,而是不住的泛起波痕,镜面像灼烧的灯油,开始融化。她的手陷进去,握拳,而后抓到了什么东西,她笑了。

手化作刃,华丽的裙摆旋转,脖颈上的皮肉外翻,范渐的头掉下来了,喷出来的乌血溅了满墙,不过匪夷所思的是,并不只一颗头颅,漼染眠从镜中拽出了另一个人,身形和范渐相差无几,不过是陈仲明的面孔。

她打开麻袋,拽起一个角,甄梅咏的头倒了出来,不过已经辨认不出模样了,头发稀疏,皮开肉绽,浑浊的眼珠不知被谁踩进去,已经没有了。

檀召忱这下真的想吐,他俯身捂住嘴,快步走到屏风后面,正想找个什么香去去味,可是比较急,他还没拿到香,就被凳子绊了下,檀召忱稳住身形,却没稳住凳子。

“你别......”

他伸手去捞,指尖擦过木凳,但在那一瞬间,他蓦地停住,也不管那个欲倒的凳子了,想吐的也得咽下去,他转身跑出屏风,台闻磔还在看着他们。

檀召忱跑过去,一把拽住台闻磔的胳膊,“你还在硬撑是不是,我都把那凳子踹倒......”

话语未落,凳子撞地的声和隔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重合,一切好像在加快,第一个走进来的老鸨还未去尽脸上虚假的关心,老态的瞳孔猛然睁大,一声惊呼卡在嗓子里,漼染眠循声看去。

她掠身过去,眨眼间到老鸨的身后,一掌劈在她的后脖颈。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象征尊贵的桃木钗子掉落,她的头向前飞去,漼染眠动作很快,有着灵蝶的轻柔不失剑刃的锋利,她反身超过,两指抹过那尚在惊恐的脸,李淑贤的脸便出现在上面,眼珠被震飞出去。

老鸨肥胖的身躯连带着那里的范渐,她跪地滑过,绕到他们身后,两手灌注妖力,他们的尸身就藏进屏风的后面。

那具从镜里带出来的躯壳,顺应范渐的轨迹,跟着他到了隔间的角落。

昏迷的陈仲明则换上老鸨臃肿的脸。

这一切很快的完成,檀召忱也顾不上自己想说什么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复杂的现场,老鸨的惊呼穿透隔间,不少巡查的壮汉听见了。

漼染眠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她舞步又起,红袖澄衣,烛火摇曳她的脸庞,外边的脚步匆匆赶来,惊了美人,她站的不稳,身子倾斜的一刻,那双清白的手抚上自己的下颚,轻轻一抹。

檀召忱和台闻磔看着她的动作,花魁掰转自己的脖颈,她跌落在地,宽敞的袖子轻如面纱,遮住了她的脸。

“救......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她杀人了!!!救命啊啊啊啊!!”

一直困扰的梦境初醒,李淑贤像溺水的人抓住上岸的稻草。他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口,一双手胡乱的抓,破门而入的壮汉男客顿在原地,熟悉的老鸨紧闭着眼,墙上全是血,腥臭刺鼻。

李淑贤抱住一个人的腿,“救救我......救救我啊,杀人了,杀人了,那女人是怪物......她疯了,杀了,杀了好多人......她要杀我!!!”

他打破寂静,人们乱作一群,小姐们好奇上来,看见这血腥的一幕,当即吓到大叫。

但没人理李淑贤,那个被他抱住的人不耐烦的拨开他的手。

“别走!!我,我是李淑贤......救救我.....”

一个粗鲁的声音传来,“什么李家少爷,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吧。”说罢,那人也去凑热闹去了。

有人上前把天人绝色的花魁扶起来,衣袖滑落,漏出那张清纯稚嫩的脸,如含苞待放的白花。

她夹起秀气的眉毛,用手捂住心口,不由阵阵咳嗽,“发......发生什么事了......”

她隐约瞧见四颗头颅,连看完的勇气都没有,转身扑进那壮汉的怀里,那汉子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触碰到欣喜已久的乐伶,立刻乐开了花,反手揽住她,安抚的拍打。

李淑贤在人群里发晕,他耳边全是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或是后怕,或是新奇,又或是佯装惊讶地拍拍胸脯。门口人越聚越多,激烈的讨论着,不过是一点时间,后面的人都能说出个前因后果,但没一个靠近的。

不一会儿,已经演变成了正义凛然的嫉恶如仇。

李淑贤感觉整个头都是嗡的。

他视线又开始模糊了,在这群惺惺作态的人面前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一脸无辜的花魁身上,他吞咽几口唾沫,手摸到一个硬物,不管三七二十一,他爬起来,朝那个可怕的老妖婆冲过去,“去死吧!!!去死吧你这个怪物!!!”

人群又一阵惊呼,不过不是为他突然暴起的行动,他们匆匆让开一条道,声音消下去大半,连李淑贤都禁不住扭头看过去,几个衙门捕快从骚乱的女宾男客们走过来,他们整装待发,个个严肃,在人群里扫视。

有几个人快步低头离去。

“接到报案,乌颜阁花魁蓄意谋杀,带走!”

几个人上前走到那名壮汉身边,刚出事,就接到报案,连查都没查就确定真凶,是真是假大家心知肚明,但朝廷腰牌摆在那儿,谁敢上前保一个戏子。

那位壮汉后退一步,漏出漼染眠不可置信的双眸。

她后退着,不住的摇头:“不是......不是我做的......”泪珠顺着她的脸滑落,“真的......真的不是我,你们去查......你们去查啊!!!”

正如一个残酷的事实,美人无辜的眼泪得不到真正的同情。

她摇头,却还是被几个捕快压着肩往外走,一介弱女子哪能挣得过训练有素的衙门捕快。

一路上许多人都低着头,有面露担忧的,有欲言又止的,也有趁着机会看一眼花魁的。

李淑贤亲眼目睹杀人凶手落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一面是依旧打颤的腿,一面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兴冲冲地跟上去,却被呼啦围上去的人群阻住,他不耐烦地呵斥,想让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滚开,但没人理他。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他循声看去,一个胸前带了朵夸张大花的男人,脸比那些出来卖的妓子涂得都白,他听见这个小白脸说:“一个在这打工的,就别趾高气昂了吧。有戏不看,把自己当什么人物啊。”

什么......什么东西,他堂堂李公子,被人说成打工的,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羞辱!!

李淑贤愤怒地抬头,却在这小白脸黑白分明的眼珠中,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穿着粗糙的麻布......

檀召忱转身,那几具身体应该还在屏风后面,可当他看去时,先前简单的闺中小地没了,屏风成了一面墙。

“......有暗门啊。”

他拽了拽台闻磔的袖子,“走吧,不能再看了。再看你就出不去了。”

台闻磔神情未变,这个场景也要消失,他摸了摸鸣生,“走......”

可就在他想出去的瞬间,墙上的血迹、正在包头的捕快、没气儿的老鸨……墙解瓦散,流光金转,屋内陈列的装横也在变着位置。

养人的阳光从半开的窗外照进来,他们置身在新的回忆中,不过显得虚假难辨。

檀召忱快速地看了台闻磔一眼,他伸手放在不断散发蓝光的鸣生上,掌心下青色灵力溢出。

他们看到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清瘦男子,坐落在昏黄的日光里,像模像样的翻着一卷书卷。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们看过去,一个肉眼可见的干净女孩走近,也身着素衣,脸上没有过多装饰,她看到男子的背影,嘴角向上提起,袖子浮过二人。

和方才杀人不眨眼的花魁一摸一样的脸,来人是漼染眠。

她在男人旁边坐下,那个看上去像书生的人停下翻书,提起桌上的茶壶,为眼前的姑娘倒了一杯。

午后总是令人放松的。

漼染眠笑笑,“我新学了一支舞,哥哥要看吗?”

那人将书放到一边,“好。”

很温和的声调。

漼染眠起身,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她彼时还很青涩,不像后来那么惹眼张扬。

她轻灵地跳着,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更轻柔的风吹动她的秀发,什么都好。

檀召忱和台闻磔对视一眼,他们上前,想看看那书生什么模样。

就在他们要看到正面的一刻,光影破碎,周遭扭曲,空啸的鸣声从远处传来,大风四起迷人眼,檀召忱抬手挡住,过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回忆化成了柔风、甘雨。

他们极力抬头,最后留在眼眸中的是,漼染眠停止舞步,伸手到身前,眼睛看向前方。

那书生半回眸,顺着漼染眠的视线看去,逆着光,彻底消散。

“书朗哥哥,你瞧,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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