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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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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漼染眠的过往犹如翩翩柳絮,落在人身上,轻痒,又难以拂去。

台闻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法咒消耗了他太多太多的灵识,刚从回忆中出来,那些敏感、可怖、隐秘的私事,像一根带尖的小刺一下又一下地撞击他的躯体。

头还是疼的。

檀召忱应该是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臂,不住地说些什么。

但好像有水灌入耳廓,隔着一层布,檀召忱的声音放大几倍,由远及近,却难以捕捉确切的字眼。

眼前也是模糊不清的,明明置身现实,但有光晕在扩大,失重感铺天盖地的袭来,他本能地向前抬脚,想支撑身体,可刚走一步,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前倾。

“小子!!!”

这下能听清了。

有人用力拽住他,才避免撞上地板。

“妈的......你们在这风花雪月,我在那负重前行!”

粗旷沙哑但时常给人带来安全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李长司紧锁着眉,一手拽在背后,一手半托着他。

熟悉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体内。

他仰头,吞咽了一下喉咙,视线也恢复清明。

台闻磔闭闭眼睛,握住檀召忱的手腕向下压,阻了他不要命的传递内力。

李长司见他死不了,站得远了些,低头捣鼓什么。

“李大人。”

还是高估了自己,他嗓音干硬嘶哑,细密的痛。

“嗯?”接话的是檀召忱,“你第一反应竟不是唤我?”

“啧啧,现在连他也觉得你不靠谱了,兄弟啊。”

李长司摇摇头,过来单膝蹲下,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

还好,不算太烫。

李长司吹吹手,“怎么着,要背吗?先说好,刚背过一具死尸,衣服还湿着呢,不嫌弃吧?”

“......”

台闻磔屈膝,拇指无意识地按着食指指侧,他斟酌了一下说辞,“李大人,你记得......三年前,京城户部招进了一名进士,负责担任赈灾济贫的主事…即使大峥国库充裕,近年来鲜有人衣不裹身,食不暖腹,那人依然做事勤垦,亲自去查那些户籍、土地名不副实的偏僻地区…但是…”即使父亲是朝廷中人,但相见的时间实在太少,台闻磔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京都其实并无直接关系,可是有些话,即便相隔千里,也不能说的那么明白的。

“但是,听说后来与地方督抚有一些财政冲突,便调配到兰宁,借升实贬,逐渐没了什么踪迹,直至今日,我才再次听到那人的消息。”

江湖离朝廷是真的很远,相隔万万里。

反正台闻磔说的挺明白的。

李长司听着面前这胆大包天的小子揣测皇亲国戚、地方京官,先是细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嗤笑一声:“这都知道啊,我说以你这脑子,还没跟我同行可真令人惊讶的。”

他起身,露出之前一直在摆弄的东西......虽然他很想将那个看不出模样的东西称之为人。

台闻磔待看清的一瞬,当真惊了惊。

是李长司在那片竹林里遇见的无腿男人。

他耷拉着脑袋,官帽歪在一边,因为之前的那场血雨腥风,他勉强能辨别出的上半身沾了血,还有黏黏糊糊的春泥。下半身......已经没有下半身了,粗布的长卦尽量遮挡伤口,但还是遗漏出不少,应是在水里长期泡过,那浑圆的伤口参差不齐,半截骨头隐约突出,已经发白,连尸体的恶臭都浸没了。

他被李长司靠在墙边,算是尊严地坐着吧。

李长司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他拍拍手,直起身,“还有更精彩的呢,你们要看他的脸吗?”

“不必了。”

台闻磔还没说话,檀召忱抢先拒绝,他扶起台闻磔,没再看向那具大家心知肚明的尸体。

他单手割像半空,纯然内力乍出,那尚且纯白的横凌掉落下来,堪堪覆在了男子的身上。

轻如鹅毛。

“走吧李长司,该去找管小量了,再耗下去你同行就搭在这儿了。”

台闻磔最后看了眼只剩半截身子的男人,又想到了那个浸浴在昏黄日光里的孤静背影。

谁也不曾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同一人。

可无济于事。

他们往前走了,这桩半显真相的命案已经不能再死人了。

等他们走出来一段距离,那死气沉沉的白布下,微微凸现出铅灰人影,慢吞吞地抬起臂膀,扶正了那歪歪扭扭的官帽。

……

“小磔,你还能不能打了?我看染眠姐姐挺厉害的,咱俩一个残血一个半伤,不一定对的过她。”

“你伤哪儿了?”

檀召忱把先前徒手接剑而受伤的手给他看,“疼死我了。”

李长司闻声看过去,檀召忱那只被他悉心看护的手沾了血污,手心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虽不流血了,但看着挺触目惊心的。

不过李长司还是发表了自己的鄙薄, “真是够娘们的,我看你们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点小伤就要死要活,还想在江湖上闯名声,不是转扇子就是甩鞭子,实力不行花样挺多。”

李长司在民间破案这条路上打滚摸爬,很久之前,他也是替人干跑腿的,风里雨里水里火里,不是蹲点就是盯梢,比作案的出现的都准时。

日晒雨淋,山野莽夫,要么你死要么我活,提着刀就上去了。

铁匠粹的刀比什么都扛造,陪他走了那么多年。

许多人说他糟蹋,他心里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这才是硬汉子的标准。

“就你割了这么一道,失去一半战斗力,要是对手发了狠把你胳膊卸了你怎么打?”

台闻磔还是那副什么都是小事的神情:“接上去,接着打。”

檀召忱面无表情:“一把春药撒上去,都别打了。”

“......”

李长司搓了把脸,心想自己真是落伍了。

他回头看看都不说话但明显迥异的两个人,由衷的感叹:“你俩到底怎么成为朋友的?”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台闻磔淡淡道。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檀召忱嬉皮笑脸地揽着台闻磔的肩膀。

“......都发自肺腑是吧。”

李长司大步流星,率先到了长廊尽头,那隐蔽的隔间。

他深吸一口气,等那两个同心的人走近了,一把拉开那扇拉死不少人的门。

开门暴击。

他在竹林里见到的两具男尸,阴魂不散的挂在这儿了,感受到了来人,他们本来还背对着他,现在绑着脚的绳子幽幽一转,看样要正面瞧他们。

咔吧一声,李长司把门关上了。

“等等,不对啊,我怎么想着他俩没头来着......”

不确定,李长司摸摸脑袋,又把门拉开一半,确实是长脸了。

还是怪丑。

他转头对台闻磔说:“现在基本能肯定,兄长枉死,花魁报仇,好巧不巧,就是他们。”

他朝里面努努嘴,“那什么爱恨情仇我不知道,但那花魁就是凶手,不论这户部进士怎么死的,为何而死,都不是这女妖作恶的借口,她有她的方法,我们有我们的律法,今晚上不管你俩想干什么,都不能阻。”

他看过台闻磔冷峻的脸,移开视线,“不要这么看我,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我在这条路上走了那么久,像这样有苦难言为爱寻仇见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一旦认可了她的做法,开了这个头,那么日后会有更多的人私自做事,打着报仇的名号践踏他人。”

李长司眯了眯饱经风霜的眼睛,“一开始会好,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能将一些律法难判的事儿给解决了,但那些真正憋着坏心眼的人,只会变本加厉,为一己私欲什么都做得出来,最后掉两滴泪,一纸苦衷打发了你,到时候,真正有苦的人没了,死无对证,让我们怎么办?”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司法无情,规矩就是规矩,有时候也是为了平衡那些少爷小姐们和伶仃百姓的矛盾。但今日这事儿确实有隐情,我也会主张深入调查,争取还那进士清誉,让......让这什么妖,少蹲两年牢。”

跟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崽子解释这事儿,李长司心里说没底是假的,但打鼓是真的。

这个年纪,往往满腔热血,一有事一头就撞上了,知道个前因后果有苦衷就觉得自己了不得,能替人家伸张正义,靠着同情可怜跟你讲什么替天行道,和那些早已盘旋已久、根深蒂固的东西拼个你死我活。

嘿,怎么说都说不明白,说多了反而怪你没人情味儿,不撞南墙不回头。

年轻时个个都这样。

妄想拯救苍生。

他心里默数着,身边一片寂静。

就在他再次斟酌着开口时,檀召忱打断他,倒也没哭着闹着喊不公平,只是扶着台闻磔率先进去。

“如果最初就一视同仁,那根本不会有因蒙冤而枉死、受苦的百姓,也不会有这种极端的方式。”

他俩无视那还在半空打转的尸体,留给李长司两个坚毅的背影。

“唉。”

不得不承认,如若一开始就干净,那衙门律法得被人挤破脑袋来,他们助长阴暗的野心,反过来要求普通人承担这个果。

那些冠冕堂皇、看起来处处为百姓考虑的话,不过是为怯弱、无法对抗的他们找体面的借口罢了。

啧,有时承认自己的无能真不好受。

李长司摆摆手,哪代例法一开始就无懈可击的?都是在慢慢补充完善嘛,只是时间问题。

他抬手拨开那恶心的尸体,匆匆跟上去,倒显得有些驼背。

但在漫长光阴的等待中,不该刻意无视那些牺牲。

里面还真是别有洞天啊,前面俩小子果然还是气不过,走的那叫一个快。

李长司小跑跟上去,“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他拍拍檀召忱的肩旁,转到他们前面。

嗯,脸没变,还是那两个比姑娘还白的小白脸。

檀召忱那朱砂红的衣服瞅着花样多,叮呤锒铛挂那么多稀奇玩意儿,台闻磔一身素衣又拖地,按说书的来就是雌雄莫辨。

不过这也太难辩了。

看着那明显姑娘家的打扮,李长司脱口而出:“哎呦你俩穿女装还挺好看的。”

“檀召忱”和“台闻磔”嗔怒的瞧了他一眼,低头飞快走了。

“......”

李长司感到背后湿漉漉的妖雾,心里连骂都懒得骂了,“不是吧......又来?!”

雾还是掩埋了他的脸。

十五年前,景和年间,一场大雨淹没了一个村庄,冲垮了晋阳山。

有老人说,那雨下的太大了,是上一年的祭品不好,得罪了河童。

外人听不懂,就叫水娃娃。

又一想,不对啊,按照以前的说法,不应该是大旱嘛,怎么还下起雨来了。

老人就用浑浊的眼瞪他,滚滚滚,少打听事儿。

那人陪笑,死皮赖脸的求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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