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检查和询问费了莉安不少劲,但总归是糊弄过去了。其实,在莉安心里,被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再跑回山林就好了。与其恐惧暴露的风险,还不如费劲心思保养这具林恒帮她找到的新皮囊。莉安现在还记得,那具皮囊折磨了她不少日子。
时间太匆忙,比不上她现在由星辉直接凝聚的身体自如。皮囊终究不是原生的血肉。它承载着前任主人短暂生命留下的印记,不仅仅是样貌,还有那些细微的、甚至本主人都可能未曾察觉的陈旧损伤。
对于莉安来说,那具新皮囊的左脚踝,就是这样一个隐秘的痛点。那似乎是一处陈年的扭伤,未曾得到彻底的治疗,留下了暗伤。平日里站立行走尚可,但在高强度的训练,尤其是需要频繁变向、跳跃的训练后,那处旧伤便会苏醒过来,发出沉闷而固执的疼痛,像是骨骼深处有根细小的、生锈的针在反复戳刺。
白天,在训练场上,在众人面前,莉安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表情和动作上,努力不让那细微的跛行暴露出来。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她借口为训练辛苦的汗水悄然擦去。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尤其是这种与“莉安”截然不同的身体特征,莉安的脚踝从未有过问题,这种程度的旧伤一去医务室就会露出端倪,那引起江野那样敏锐观察者的注意。最重要的是,如果身体无法适应训练强度,她就不能再留在军队,留着林恒身边了。
但夜晚是诚实的,也是残酷的。
当白日的喧嚣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疼痛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深夜,二级士兵公寓里鼾声此起彼伏,莉安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左脚的踝关节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酸痛,伴随着一种深层次的、仿佛来自这具皮囊本身记忆的胀痛。她紧紧咬着下唇,将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旁人,引来不必要的询问。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身体因为强忍疼痛而微微颤抖。她尝试着用手去揉按那疼痛的源头,但指尖触及的皮肤温热,内部的痛楚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真正触及和缓解。这种无力感,加深了她的孤独和委屈。她仿佛被困在了这具陌生的、带着他人伤痛的身体里,连最基本的舒适都成了奢望。
她想起以前,每次训练受伤,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擦伤,林恒总会一边用最难听的话斥责她不小心,一边动作粗暴却异常精准地为她处理伤口。他的手指带着薄茧,触碰伤口时有些刺痛,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而现在,原本近在咫尺的他,却成了最遥远的距离。她连一声痛都不能向他倾诉。
林恒的睡眠向来很浅,这是常年征战养成的习惯。更何况,最近他心头压着太多事情——江野的怀疑,莉安艰难的适应,以及那份深重的、亲手触碰过黑暗的负罪感。
深夜,他惯例在自己的区域内巡视,检查门窗,确认一切井然有序。当他无声地走过靠近二等士兵公寓的那条走廊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压抑抽气声,让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很轻,带着极力克制的痛苦。
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二等士兵公寓紧闭的门扉。是哪个士兵受伤了在硬撑?这种愚蠢的行为在军队里并不少见。
但下一秒,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将目光锁定在了莉安床位大致对应的方向。他想起白天训练时,她某个落地动作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当时他只以为是太久不训练导致的动作生涩,并未深究。
难道……
林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犹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二等士兵公寓的门。公寓内光线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下模糊的光晕。他精准地找到了莉安的床铺。
她蜷缩在那里,背对着过道,身体缩得很小一团,像是在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林恒清晰地看到,她的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听到她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
她在忍痛。
林恒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具新皮囊可能存在的“瑕疵”。当时他只关注躯干的完整和死亡时间,根本不可能去检查一具遗体是否有陈年旧伤。
这该死的疏忽!
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窜起,是对自己的恼怒,也是对这该死境遇的愤懑。他站在原地,阴影笼罩着他,内心激烈地斗争着。
上前询问?暴露的风险太大。任何超出上尉与士兵界限的关心,在江野已经起疑的当下,都可能是致命的。
置之不理?任由她在这深夜里独自忍受这无妄之痛?
林恒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他看着她颤抖的背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雨夜,她半褪皮囊,露出底下脆弱星辉的模样,以及她哭着说“回山林就好了”时那令人心悸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