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素问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因这句话破了功。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常知节一眼，“是啊。毕竟如果以后遇到了伴侣，总归是要与对方一起共度余生——以后的大半辈子，大概就这么互相交付出去了。”

叶素问自认，尽管与叶泠泠一两年才见一面，有时甚至一两年都见不上一面，可母女之间的情分，未必输给常知节与朱竹清那种朝夕相伴的缘分。

连她这样的人，都免不了心存几分替女儿把关的心思，更何况是常知节？

所以常知节对朱竹清，或者说对朱竹清的这桩婚约这么上心，一听说能与戴沐白撇清关系就马上应了下来，叶素问觉得，也能理解。

在星罗待了这么多年，朱竹云与戴维斯又一直在暗地里查戴沐白在天斗这边的动静，她与朱竹云交情尚可，多少都有所耳闻。

戴沐白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被人抓住疑似投敌的把柄，这种匪夷所思之举，她根本就想不通。

“……”

常知节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什么叫要与对方一起共度余生……？？？

这是什么意思。

可以说喜欢别人，或者有好感，共度余生，这好像太久了吧。

要知道魂师的寿命是很长的。

以前，如果有人对她说这种话，她肯定是要嗤之以鼻的。她的一生如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天地辽阔，也没想过要和谁分甘同味，自然也是看不上这种东西。

修道千载，心如古井，渐渐地波澜不兴，她的心一直都是自己的，理解不了那种感情。

牵肠挂肚、寤寐思服的情绪，她也不向往。现在虽说身边有了牵绊，可那到底是师长之谊、师生之情。

可叶素问说得也没错，朱竹清又不是她。

那么，朱竹清很可能，真的会和别人相伴一生。

常知节皱了皱眉。

她修习《灵犀诀》日久，此功不仅让她能体察别人的情绪，精进之后更有一桩妙处。凡曾经亲历过的情绪，此刻尚未浮上心头，她就察觉自己下一刻会有什么样的心境。

喜怒哀惧，如同水底暗流，涌动之前，必有征兆。

一想到朱竹清往后会将那种心思牵挂，交付给另一个人，常知节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不悦。

她自己以前也希望朱竹清能遇到彼此喜欢的人，常知节自问，即使是现在，确实也还是一样的想法。

但问题是，为什么这种话被叶素问说出来，她却会有现在这样的情绪。

内功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常知节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原因。

不过她清楚，人一旦有了伴侣，精力与心绪肯定要分出去。那朱竹清的心力，落在她这个师长的身上，就少了那么一点。

人的心力有限，此消彼长，原是常理。可道理归道理，这么一想，怎么就觉得很不痛快。

难道，是这个原因。

常知节沉思良久，她仔细想了想，确实是。

毕竟她不是圣人，没办法做到看着对方因为别人忽略自己，师生也是如此。

常知节一边应付叶素问，一边寻找解决办法。

朱竹清能不能也跟她一样，对那种感情一点都不感兴趣？

天道说得对，人有人道，人修有情道。可天底下的情分多了去了，师徒之情是情，同窗之谊是情，知己相交也是情。琴棋书画，哪一样不能寄情？哪一样不能修心？何必非得是那一种？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

修道修的是心，修的是道，又不是非得往那条路上走。

朱竹清天资聪颖，心性坚韧，前途不可限量。何必分心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一点都不划算。

是的，天底下那么多情可以修，朱竹清大可不必去碰那种。

至于以前她猜测朱竹清对她或许存着点别的什么心思，常知节又拿不准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这种问题，她总不能真去问朱竹清。

万一是想岔了，得有多难堪。

堂堂一个师长，疑心自己的学生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传出去，她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可如果那是真的……

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朱竹清长大了，遇到什么人……到最后，她于朱竹清而言，可能就只剩一句“那是我从前的老师”了。

“……”

“……”

“……”

常知节神游天外，心不在焉，面上却不动声色，和叶素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好在她素来分心惯了，一心二用是常事，叶素问也没瞧出端倪。

叶素问不是热络性格，和常知节略略谈了谈叶泠泠的近况，又说了几句自己打算留在天斗城、等叶泠泠随学院过来再作计较的话，两个人就再无可说的了。

她见常知节无意深谈，就起身告辞，临推门之前，背对着常知节淡淡提醒道：“天斗城人多眼杂，此处虽然偏远，也不是久留之地。”

说罢，人已经出了门。

叶素问吩咐那引路而来的夜隼留守此地，留意周围动静，如果有异状就回禀，顺带也将常知节的动向一并报上。

偏僻的小屋里就只剩下了常知节一个人，夜隼在外头等了又等，候了又候，始终不见里头动静，终于按捺不住，走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无人应答。

再叩，还是没有声音。

等夜隼推门而入，却见屋中空空荡荡，早没了人影。

夜隼心中大骇，要知道自己专司探查，本身又是五十级的魂王，耳目之敏远胜同侪，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到。

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也没有一点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