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十里洋场是在一个港口，现在的十里洋场，一样是在一个港口。

在灯红酒绿之间，一抹昏黄的灯光伴随着岁月感的黑色灯柱，以及充满印记的琉璃罩子，洒在曾经是提督别院的象牙牌楼前，敦园两个紫檀木雕刻的字体在灯光的照耀下显示着自己的沉稳。

“这里最早是南洋靖海督办衙门，三省提督的地盘，当年用统管南洋商务的名义修建，从朝廷要了六十万两白银，当时的弗朗机商人和赤弗佬的远洋商会又赞助了三十万两，仿照当年绮丽丝二世女王的纯白花园建造，后来崇天不少洋花园都是学的他。”

“敦园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沙龙厅，音乐厅，画廊，还有六十五间客房和一个标准的后花园，因为实在太方便开会，所以历经战火也没有伤到分毫，后来这里的业主剥离阶级属性，主动改造成了饭店，凭窗远眺，可以看见远处的海景，偶尔还可以看见海市蜃楼。”蔺安泽一边进门一边介绍，“还有人说看见过当年提督府的姨太太们举办沙龙酒会的场景。”

本来还笑眯眯的服务员刚准备的招呼卡在了喉咙里，找了一圈才找回自己的嗓子，“蔺先生，那是谣传，我们老板要求我们必须澄清的。”

蔺安泽是这里的熟面孔，在崇天找个有面子又能确保隐私的地方不多，这里是一个，近百年的规矩刻在墙上，这里的人嘴都严。

服务员带着蔺安泽三人去三楼的卡座，以前是提督府的大宴会厅，据说最辉煌的时候是当年某亲王驾临，举办了一场超过一千两百人的舞会，靠窗的座位，服务员把台面上的已预订牌子撤下，将今日主厨精选的菜单递给蔺安泽，还有一份常规菜单递给尹昂，至于尹嘉禾，一看就是被带着来的，服务员等着客人吩咐。

“今天苏师傅在哦，难得难得。那苏师傅的西湖醋鱼一定要来一份的。”蔺安泽看着后面的菜单上的纹路符号，颇为惊喜。苏师傅是这年头少有能把醋鱼的蟹味做出来的大师傅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少。

“醋鱼的准备有限，需要现在就帮您递单子给后厨吗？”服务生谨慎提问，西湖醋鱼属于功夫菜，而且原材料有限，所以比其他的烧鱼菜色要贵上许多，“当然可以。”蔺安泽点头，服务生立刻快步离开，尹昂将手上的菜单递给尹嘉禾，“你又来逗人家师傅。”

“哪有，我哪次不是拿出真东西来的。”蔺安泽笑笑，“看看你想吃什么，看样子苏师傅带来了不少江鲜，可惜单子上没写着刀鱼。”

“我看这里常规时鲜上倒是添了一份刀鱼滚豆腐汤。”尹昂也有些可惜，不过过了清明的刀鱼，他们也没那么期待，“可能是收上来的毛刀。”江鲜刀鱼以两位单位长身价，比大黄鱼还可怕，但低于一两半的就卖不上价了，滚汤，做调味的鱼干才是常态。

“嘉禾，别顾忌，这里的菜色基本都可以按位上，想吃什么都可以试试。”蔺安泽嘱咐了一句，和尹昂研究起主厨推荐的菜单，最后定下龙井虾仁，卤水墨鱼，而这时候服务员也回来了，端上了一壶碧螺春，“蔺工，苏厨知道您不爱喝茶，所以这壶茶是专门给您的客人准备的。”

服务生认真又恭敬的说，蔺安泽手指在菜单上跳了跳，“你看看，这可不是我找事。”服务生给尹昂和尹嘉禾倒茶，尹昂笑着把自己那杯给了蔺安泽，服务员立刻给他添上新的，“你还要不要吃醋鱼了？”

蔺安泽偃旗息鼓，抿了口茶，又不服的嘀咕，“下次让我抓着他空闲。”茶水确实不错，蔺安泽不想给苏师傅这么轻易的过关。

尹嘉禾不知道蔺安泽跟这里的主厨有什么交集，但听着关系不错，暗暗记下，又找服务生问起了自己感兴趣的菜色，他在固围市能见到的菜品还是以当地特色为主，一些比较大牌的硬菜也多是大鱼大肉，这里一盏汤，一道不见荤味的羹就要卖六十块，甚至上百块，让尹嘉禾有些拿不准主意。

蔺安泽也不着急，找服务生要来定单板，手指点着，显然是在想什么主意。尹昂小声道：“后厨学徒很多。”这就是告诉蔺安泽，一些纯费力气的‘功夫菜’就不要搞了。蔺安泽表示你放心，然后开始手写菜谱，取名酥山丰盈雪，尹昂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你正经的？”

“必须正经。”蔺安泽把原材料，步骤，要求写的简而繁之，其实就是炒水牛奶。纯粹的火候菜，苏师傅肯定不能让其他小徒弟上手，最少也得是个掌灶的师傅。不过这个菜上来会很受欢迎，一则好看，二来不油不腻，香醇可口，除了对乳糖不耐受的人不大友好之外，非常适合女士和小孩子。

“我可真是个好人。”蔺安泽一边感慨一边把点菜单还给服务生，尹昂啧啧摇头，“你已经从祸害厨子进化到祸害洗碗大妈了。”

“不会，掌灶的锅一般都是学徒刷，谁糊的厉害谁丢人。”蔺安泽低笑，开始提点尹嘉禾点菜。

三个人，两道主菜，三道小吃，还有两道点心类的菜品，加上蔺安泽给后厨的‘提点’，已经是很丰盛了。

服务生离开去点菜，旁边的片区服务生立刻给他们送上佐茶的小点心，以清口开胃为主，也是安抚一下客人等菜时间。

过了不多久，西湖醋鱼第一个端上来，扑面的姜醋香气带着鲜味儿袭来，服务生介绍是苏师傅特意从桂水源带来的草鱼，回来后吊水养了五天，足足瘦到了一斤二两。

西湖醋鱼的草鱼要的是水质清澈的偏低温环境生长，如此肉质细嫩，泥腥味儿浅，即便再饿瘦了也不会影响肉质，还能呈现出蟹肉的纤维感。

接着便是入味，味道重了，配上醋汁又咸又酸又甜，味道浅了，鲜味就完全被醋汁遮盖，甚至会出现苦涩的味道，所以宰杀，调味，加上片鱼的手法，每一个步骤都有其原因。

煮鱼的水要先滚开，调成小火鱼下锅，微火煮熟，水够烫，能激出腥味儿，火够小，能保留鲜嫩，同时要开始炒醋汁，因为是以蟹醋为基底，所以味型不是大酸甜，调味收敛又均衡，加上出锅前一把姜丝，调出湖鲜的滋味。醋汁浇上，成品无油，但色泽酱红，明亮，鱼肉白嫩，醋汁红亮，煞是好看。白水煮的鱼头最后摆上，雪白突出的鱼眼代表着活鱼的新鲜宰杀，装在大盘里上来，卖相非常好。

“现在能做出这个卖相的不少，但是能拿捏住火候味道的不多，快尝尝，不能凉了。凉了就是灾难……”蔺安泽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尹嘉禾好奇，“老板是吃过？”

“呵呵，苏师傅当年尝试过西湖醋鱼冻。鄙人有幸，是试菜的试验品之一。”蔺安泽用筷子撕下一块鱼肉，安抚自己那陷入噩梦的心灵。尹昂吃的眯眼，果然跟着这家伙有好吃的~

一条本就不大的草鱼，去骨之后被三人很快消灭，尹嘉禾也没想到，这鱼能吃出湖蟹的滋味，味美醇香，“就是这价格比真正吃螃蟹都贵了。”

“哈哈哈！”

菜盘被撤下，紧跟着正菜上场，卤水墨鱼先上来，久煮的墨鱼外面脆韧里面软糯，卤味已经浸透，还带着原有的鲜香滋味，厚切的白肉在灯光照耀下就像是玉石一般，边上还有切配的萝卜片和油豆腐，滋味也是很足。

旁边的红糟鸭脯出自古书中记载的胭脂鹅脯，鸭肉相对鹅肉更嫩，而糟醉的味道比起那泛着淡淡花香的鹅肉更平价，也更容易接受。

营养小炒，快手菜，里面的蚕豆，核桃，荷兰豆，木耳，白果，搭配三两片红黄的彩椒，配色好看，味道清口，表面的一层芡汁又薄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