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经有耐不住的开始放炮了,虽然还没到点,但挡不住今年村里的人大多数都赚了钱。尹老四看看在那算账的媳妇,“行了,他老五这么干,也是想家里安生,你看二嫂这两天心不在焉的,要是钱拿不回来。”话说一半,尹老四也难免带上愁容,老三家的一万是压箱保底的钱,怎么说都舍不得动,还是老娘压着,给了个台阶算保证金,其他家里,尹老四只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农闲的时候,去砖窑背砖的日子,那时候仗着身强力壮,想着赚钱多就去了,但那是真苦啊,骨头缝都在吱扭扭的叫。
天塌了,老四媳妇把账单简单估算了一遍,他们家这份不要,尹昂那份就算有缓儿,可蔺安泽呢,人家是看着老五的关系一起舍脸去求人,难道让蔺安泽再补上?没那么不要脸的事!
而且,尹旭还得拿一份钱回去,这份钱是还给合伙人的,还有明年准备投进去的货款,本来是想着把自己家这份拿回去,要是爹娘舍不得,还有三叔的保证金,五叔那边肯定也会支持自己,再做投资,然而计划的很美好,火车上一个恍惚,全部化作泡影。
嘭嘭,敲门声传来。屋里的三人一惊,老四媳妇赶紧擦把脸下炕,尹旭也扶着墙站起来,用枕巾抹拉一下脸上的狼狈,起来,门开了,尹老四下地,三人齐刷刷的站在门口看着手上提着一个锡壶的尹老太。
“我给老五做了点面茶,有多余的,想着老四酒量浅,等下还要去放炮,别晃了眼。给你们送过来些。”尹老太说着进门,尹旭看着奶奶沉吟的脸色,手足无措。
尹老太看看他们,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就知道尹旭把事情跟他们说了,尹老太抬手,从晾衣绳上摘下来个铁丝衣架,“小旭,你从小学习好,听话,又和你五叔边边大,奶奶从来没打过你,就怕你娘说我偏心。”
老四媳妇脸色讪讪不敢开口,就听尹老太继续道:“你小叔的脾气,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没打你,是为了家里过好年,但奶奶想让你长长教训,你认不认?”
尹旭哪敢说不认,他现在就想着家里能揍他一顿,“认,我认!”
“你站上去。”尹老太指着炕边,“把裤腿儿撩起来,撩高点。”尹旭老实的站好,把裤子挽起来,年轻人没有穿棉裤的习惯,外裤套毛裤秋裤,都能拽起来。
尹老太手腕一抖,衣架带着风声抽在了尹旭的小腿肚上,马上就是一条红印子,“这个,是打你好大喜功,不知天高地厚!”这是在说尹旭借钱也要凑大数。
又一下,“打你不知心存敬畏,粗心大意!”
又是两下,尹老太看着疼哆嗦的尹旭,“这两下,是我心疼我儿子,你认不认?”
“认,认,奶奶,这事儿,我这辈子都记着。”尹旭吸着气,倒是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尹老太把抽歪的衣架挂好,又从兜里掏出刚才尹旭分还给她的那份钱。
“娘,这个不行,这个钱是您的本钱和应得的。”尹老四赶紧拦,尹老太比划下又去摘衣架,尹老四缩手。“听我的。”尹老太把钱放在炕桌上,和尹老四家分的那份差不多,“我跟老五说好了,年后,把老宅留给你们二哥,我跟着他去崇天市养老,老五在那边开公司,户口都过去了,还有个连间的大房子,邻居都是公司自己人,我在那边去当老太君,委屈不了老婆子。”
这事儿还没和家里说,但现在说也一样,尹老太看着傻愣愣的老四,“钱,你娘我不缺,但是这份人情,你俩都得记住,大年三十,人家俩村里头的人物,保不齐村长都得过来拜年的人,给尹旭求爷爷告奶奶的借钱。是,老五和蔺安泽能还上,可是你们不能不当回事!”尹老太是过来给儿子钱,也是给蔺安泽和尹昂把人情做足。
尹老四都快哭了,他们真没想过就把这事儿这么过去,要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这个样子。
“家里有娘在呢,等下去放炮不许多露什么,不然你们就是对不住老五。”尹老太补充,顺便把老四拽到一边,“老五回来的时候说摩托没油了,但现在车让你二哥骑走了,你就说你给补的油,听见了?”
“嗯嗯嗯。”尹老四连连点头,尹旭有些惊讶,奶奶这是在给他们打补丁。老四媳妇对着尹老太也是连连保证,尹老太把钱给了他们,这就足够了,而且知道他们家今年赚钱的人肯定会过来。
尹老太说完,看了眼哭红了眼的尹旭,“行了,二十几岁的人,放在以前都是孩子爹了,已经落了定的事,没得因为你愁眉苦脸的就会有改变。”
尹旭点头,尹老太让一家子喝面茶,等下出去放炮。尹老四想跟着出去把钱现在就还给尹昂,结果出来一看,尹昂正端着一碗面茶慢慢嘬,指导家里侄子们打麻将。老大家的双胞胎,老二的儿子,媳妇不在亲娘不在,这父子俩得留着,不然尹老太明年绝对不让进门,还有老三家的,正好四个,老三家的哼哼唧唧的被另外三人欺负,但牌桌上无大小,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他。
尹昂在旁边纯捣乱,一边让人放炮一边让人吃杠,但他是叔叔,这几个能说啥?最多虚空反击一下,尹昂小时候和几个侄子打架都是在外面,家里要是敢以下犯上,尹老太的扫帚可不是说笑的。
放炮的时段,尹家赚了大钱的消息已经在村里传开,尹老四一家自然被围住,尹昂也是村里关注的对象之一,但这次尹昂一直咋呼着大家放礼花,红橙黄绿蓝,各色烟火绽放,仿佛在说他们村子的繁荣和未来。
蔺安泽也在人群中,他家人口少,但蔺安泽的人缘绝对不差,两人在烟火广场一东一西的活动,没有刻意接触,只有天上不断呼应的烟花和孩子们的尖叫,放肆的大笑。
村长和支书各自带着家人在其中,耿支书从市里买回来两盒子仙女棒,不过他家小耿不喜欢摆弄,他更想研究这些仙女棒怎么焊接在一起,然后就被没收了,仙女棒虽然温度不高,但凑一起还是有危险的。
足足过了三个多小时,天光都要破晓的时候,烟火广场才彻底安静下来,明天早上就会有小孩儿来翻找鞭炮里没炸开的小炮,这就是他们过年的乐趣,水泥地上被二踢脚炸黑的地方微微凹陷,每年最平整,放炮最稳的那块地都是二踢脚的专属,放得多了中间都能炸出琉璃化的石子。
“一箱烟花三百块,尹老五真舍得。”三百块能买五挂满地红,从初一放到初五,村里人感慨,尹昂送烟花的时候还有人说闲话,但烟火放出来,可真好看。
“也不看看他赚多少啊。”
“我看尹家那个小的也起来了,尹旭排行几来着?”
“尹旭排四,不过人家老四家两口子就这一个孩子,没得爹还在呢就给人排行上的。”
“尹老五也不见有个对象啊?村里姑娘是配不上他咯。”
“他家孩子上学多,结婚都晚。”
“谁说的,那不是有个等着上门的,急得都不行了!哈哈哈!”
周围一阵哄笑,尹家的热闹在村里也是有一号,家里人口多,有时候就是热闹。
蔺安泽回了自家院子,一身的烟火味儿,干脆把院子扫扫,散散硝烟气,蔺母昨晚上留了饺子和一瓮粥,饺子昨晚就吃了,一直在炉灶里温着的粥如今米都熬化了,喝着跟黏稠的米油一样,蔺安泽从柜子里拿出撒子掰碎了放里面,拌上点咸菜丝,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