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老太躺不住了，起身去找尹昂。

尹昂正在自己屋里松骨活动，忽然门帘一掀，尹老太的痒痒挠就落了下来，这是村里人用竹子做的，反过来就是打孩子必备。

“诶诶，娘，干啥啊，大过年的。”尹昂因为家里有火墙，就穿着个长线衫，猛地一下虽然不疼，但挺吓人。

“你不是说车没油了？没油你二哥怎么开出去的？”尹老太眼神晶亮，小小声的质问，“你小子跟我老实交代，出什么事了，是尹旭出事了？”尹昂和蔺安泽两人都是妥帖的，尹老太还是很相信他们。

“哪有什么事，那，油，可能是我回来的时候冻住了，这……嘶嘶”尹昂捂着手腕无声惨叫，尹老太下手可狠了，“娘，也不怕把我打肿了。”尹昂哭笑不得，尹老太瞪眼，“你接着撒谎，我老婆子去问蔺安泽，我不信他也敢撒谎。”

“那他要是不说呢，您也抽他？”尹昂看热闹不嫌事大，尹老太眉头一展开，笑容诡异，带着点出气的意思，“我就当着他的面抽你。”

尹昂的笑容僵住，不带这么玩的！“那个，娘，您看祁老师她们睡得早，来来，您坐。”尹昂扶着尹老太坐在屋里炕上，尹老太打量着周围，她家老五这屋子收拾的干净利索，一点都不像个单身汉的屋子，而且还擦得干净，哪里都不落灰。

尹昂小声把事情说了，尹老太脸色阴晴不定，手里的痒痒挠握紧又松开，临了长叹一口气，“老五，这事儿委屈你们了。”尹老太很清楚，今天尹旭要是拿不回这个钱，甚至哪怕少拿一部分，别人不说，老二那一家子就要炸。老二家事情也是凑到一起了，姑娘上学，儿子扩展，孙子即将诞生，没看过年都硬顶着不回来，老二媳妇连夜拿钱走人。

还有老大家的，马上要接新媳妇了，就指着手上这份钱撑一□□面，过两天人家新人过来，要是落了脸，这婚事就差当门一脚，临了反悔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老三或许不会说啥，但阴阳怪气少不了，还有老四家的，这几天尹旭没回来，说话都不敢大声，今天桌上还喝了两盅酒，可见是一直担心着。

“娘，咱外面有保证，不委屈。”尹昂可不会跟老娘说委屈，尹老太叹口气，看看他，“胃里难受吗？”老儿子经年身上也不见个烟味儿，今天回来浓的都熏人，可见他是不好过的。

“没您打的手疼。”尹昂给尹老太展示，奈何他现在可不是那一碰就留痕的细皮嫩肉，手腕上除了一道红印，啥也看不出来。

“去去，找安泽撒娇去。”尹老太嫌弃的推他，“等着，我去给你冲碗面茶，你出来喝。”

面茶是炒熟的面粉，有油，有盐，有芝麻，养胃暖身解酒，当然也可以做甜口的，加糖，加果仁儿和葡萄干，开水冲成糊糊，那股子麦子焦香的味道好吃的很。

差不多的时候，尹老四的房间，终于摆脱了几个兄弟的尹旭悄悄进来，正醒酒的尹老四看见儿子就乐，真给他长脸！想着还要起来给儿子让座，老四媳妇也乐呵呵的在那剥花生，要是前几天她早就跟着去收拾了，今天容她歇歇。

尹旭进门，关门，直接就跪下了。老四媳妇赶紧下来，“这是干嘛，儿啊，咱不兴这个，你今天就够给爹娘长脸了。”尹老四也起身，“就是，起来。”

尹旭看着爹娘，嗷一声抱着老娘哭了起来，老四媳妇怎么拽都拽不起他，正急呢，尹老四酒劲儿过去了点，察觉出不对，“孩儿他娘，你放开，你让他说，这是有事儿。”

“有啥事不能起来说啊，别哭，别哭，娘知道你在外面忙着挣钱又上学的辛苦。”老四媳妇在这儿说，尹旭在那哭，尹老四一拍桌子，“你闭嘴，你让他说。”

尹旭扶着老娘坐下，退后两步哐哐给磕了三个头，“爹，娘，我，我把钱在，在火车上给丢了。”

尹老四和媳妇没反应过来，不是刚给了钱？那钞票还在自己炕桌上呢？

“那钱，是五叔和安泽帮我借的，我，上车，钱被偷了，五叔带我报警&……娘，娘！”尹旭刚说清楚，老四媳妇一个白眼儿就翻过去了，尹老四倒是没翻，也可能是被媳妇吓得，酒醒了，赶紧去掐人中。老四媳妇悠悠醒转，看着刚才还长脸的儿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说什么呢？自己的儿子，村里第二个大学生，尹老四在旁边放马后炮，“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尹旭去的地方远，来回接送要多花好多钱，平常尹旭暑假都不回家，在外面打工赚钱。

“你这时候说这个有啥用！”老四媳妇脑袋清醒些，还知道压低声音，好在，客厅里电视声开的很大，孩子们吵闹的声音也不小。

“你五叔，这钱是找谁借的？”老四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尹昂刚出生，自小也是当儿子辈儿看起来的，虽然有时候觉得老太太偏心，但也情有可原，人家老儿子，还这么争气。

“你，从头说，钱怎么丢的，怎么借的。”尹老四觉得不能糊里糊涂，把事情说清楚，自家那份肯定是不能要了，他五叔那份，就算是他们欠的，尹昂肯定不会自己留着，而是等年后有时间去还了钱，还了，尹昂不就没有了？

尹老四就算没上过学，也知道，他儿子这十万，丢了就是丢了，不存在老五给借回来他们就能当没事发生。

尹旭之前就跟乘警讲过一遍，也听了乘警的分析，把事情说的明白，还有尹昂和蔺安泽帮他求人，借钱，还有两人求人点烟，抽烟都抽吐了，他跟着的只是借钱的过程，而且一看就是说好了的，之前两人还不知道怎么打电话求人，又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

尹旭把心里的愧疚都倾倒出来，扶着炕沿儿就是无声的嚎哭，求人难，求人帮忙更难，尹旭做生意这半年多也是深有体会，要不是有他五叔在后面托底，尹旭都不敢想自己下车后会不会浑浑噩噩，连家都不敢回。

老四媳妇也是泪流满面，哭着捶打尹旭，口中不断责骂，怎么就不注意，怎么就出了事，贼有多可恨。尹老四则是悠悠长叹，“当初你要卖那贵死人的啥A，你五叔二话不说进了二十五个，那就是小十万啊。咱村厂里还有一个，说是你五叔赞助的，他那么多人，都用不到那么多。”尹老四双手搓脸，恨不得把这层面皮搓下去。

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双眼充血的看着尹旭，“你从小，就知道咱家赚钱不容易，当年你去县里上学，咱俩跟着你去摆摊儿，你小，但懂事，不好面子，还帮着家里收拾，你咋，自己赚了钱，就不知道苦，不知道难了！”

尹旭哭着认错，他不该为了面子，为了证明自己，强拿出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