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清早，蔺安泽也没叫尹昂，自己开着车去了山货厂，好家伙，厂门口就坐着几个老太太。这可是腊月下，这时候还没暖冬呢，这大早起零下十几度总是有的，

“这是怎么回事？”蔺安泽跳下车看门卫，门卫是个中年汉子姓胡，此时正抱着几床军绿色的被子苦笑，“安泽，你回来了。这不是，厂里把两次考核不及格的都给开了，这，家里人不干，说厂里欺负人。你可别理会她们，一打理就跟点了炸药包一样。这不，每天早上过来，我还得管着她们吃喝。”门卫快速交代着，把被子分给几人，老太太们也是熟练工，踹开被窝，坐着一半披着一半，加上自己的袄倒是一时半会儿没事。

蔺安泽看着这几位还专门给汽车留出来的路，哭笑不得，摇摇头开车进门。

厂房办公室，成村长和郑村长抱着杯子在走廊上吹冷风，蔺安泽过来的时候刚想说他俩是跟门口老太太比耐力呢？就看见两个村长的嘴边长了一圈的大燎泡，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生嚼了什么蜈蚣蚂蚱练功。

“嚯……”蔺安泽再看里面，木牍村的林村长也在，不过他嘴上的泡少一点，可能是因为不吹冷风……

“二位，大年下的，别给自己冻出毛病来。”蔺安泽赶紧架着两人进去，“支书们呢？怎么只有三位在？”

“年终汇报，今年的成绩好，去市里总结经验去了，可能得二十九那天才回来。要是几个支书在，她们这群老娘们可不敢闹。”木牍村的林村长苦笑，“我是肺不好，实在受不得冷风，不然我也在外面吹着去。”

“今年厂子效益明显爆了，人家在厂里干了大半年，眼瞅着步步登高，突然给断了，肯定不乐意。”蔺安泽开口，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看着外冷内燥的三位，“要不，你们站门口让她们哭一场，我给叫救护车？”仨村长为什么都在里面躲着？那群就不是讲理的人。

“哈哈，安泽这话有意思，比耿支书那天气的直骂泼妇好玩。”林村长听着干笑，郑村长看看蔺安泽，“你到底哪边的？这马上大年三十了，要是真弄出病来，我这……”

“急啊？”蔺安泽眨眨眼，“要不，把这事儿交给我和葛老海，我保证半天让她们走人。”

“怎么说？”成村长立刻起身，他最急。

“嘿嘿。”蔺安泽坏笑，三个村长见他卖关子，也让人去找葛老海。

大年下的，葛老海竟然还在厨房，蔺安泽看见他耳朵上还带着铅笔头，乐道：“老海，算账呢？”

“那可不，咱明年开工大喜临门，咱得肚里有货。”肚里有货，是葛老海的口头禅，不过这人到真有几分能耐和眼色。

“走，找你这肚里有货的有事。”蔺安泽揽着葛老海去隔壁，这招有点损，村长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大油，羊油，煎鸡蛋，冲开水，大火猛烧，不过三五分钟功夫，葛老海看着眼前浓白的汤汁对着蔺安泽竖大拇指，“这法子成。”

“知道了可不许对外面这么做。”蔺安泽笑着摇头，这时候大家还不知道什么油脂乳化，只知道肉汤熬久了就是白色的，所以白色的肉汤是好东西。

葛老海端着大锅去门口的时候，正看见门口的门卫给坐着的老太太换水，这都好几天了。这群老太太要热水，门卫就得给，人家也不是正经喝，一个大搪瓷缸子抱着能取暖，稍稍抿两口，等凉了就叫换。

这年头，谁也不惜的这点子热水，何况还是烧的门卫的柴火。

“老胡，老胡帮个忙，借你炉子用用。”葛老海自己把着锅快步过来，门卫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是赶紧放下烧水的壶，把炉子让出来。葛老海咣当把锅往炉子上一放，故意叹气道：“这厨房里不会算账，柴火不够了，我这羊骨头汤可不能断了火，我一想你这儿肯定有，这不搬过来找你老胡救命。”说着话，葛老海把锅盖子一掀，那股子冲鼻子的香气带着胡椒和羊油的味道，乳白色的汤在锅里微微冒着泡，直愣愣的骨头仿佛已经熬干了自己的所有。

“嚯，好香啊。”门卫老胡还没吃早饭，这几天的早饭还都要给这几个婆子吃，老胡舔了舔嘴唇，“老葛，老哥哥，你能不能，给我来一口？”老胡说着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哗的把水一倒，葛老海面露为难，但还是爽快道：“行吧，大不了我回头添点水再煮煮。”

看着那奶白色的汤，几个被窝里的老婆子也舔了舔嘴巴，厂里就给些稀粥窝头，菜还得自己要，这肉汤可是好东西。

“我们也要！”

“嘿，我说老姐姐们，这可不合适啊。”葛老海才不给，见状，几个老太太又是老一套，什么建厂的时候有我们，赚钱了到把我们卖了的。

葛老海冷笑，照着蔺安泽教的那套道：“厂里给的工作是给你们孩子的，现在年轻人壮壮实实的在家里享福，让你们这些老的来？有本事自己来啊！”

这群大妈也不是吃素的，何况蔺安泽那一套她们早就有准备，“我们孩子都气病了！厂里欺负人！我儿子在家床上躺着呢！气的脸都白了，我们想不明白！”

葛老海被推搡的差点站不住，好在他保持了厨师的尊严，“还喝不喝汤了！”大勺敲锅，药到病除。

“行，你们厉害。”葛老海想到蔺安泽说的话，这大学生别看不在村里待，这对村里的路数和进步可把握的太准了。“你们不容易，咋就不想想厂里容不容易。”葛老海一边给盛汤一边叭叭，“那捣乱的前一阵还想着炸厂呢，你们咋不琢磨着好。”

门卫老胡喝着汤，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油香油香的应该也没啥。老太太们跟葛老海打嘴仗，手上也不慢的往嘴里倒汤，葛老海多精，他一个人给大半勺，放在搪瓷缸子里一会儿就凉，趁热喝，喝了就得再要，一边喝一边吵，很快，不到三十分钟，几个老太太就捂着肚子回去了。

“诶，不会喝出事吧？”老胡担心，要是下药能用的话他早就用了。

“不会，这骨头是昨儿凌晨宰的羊，本来说歇工前炖羊肉来着，骨头是煮熟的，汤里面是大油煎鸡蛋，放了点羊油和胡椒，现在这日子都不错，这点儿油水不至于让她们拉肚子，最多就是水喝多了。”葛老海刚才没说几句，都是等她们说完才开口，现在犹有余力。说着，葛老海从锅底捞上来两个鸡蛋，“来来，加餐，辛苦你在这儿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