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官儿的可疑其实并不明显,每个村子里都有那么一两个孤僻的怪人,何况老官儿还不算特别孤僻,只是脾气比较怪,人家还跟村里做生意呢,而且酱菜做的一绝。蔺安泽一开始也没有对他有什么疑心,实在是这人太不重要了,他和村子里的任何事也不掺和。
让蔺安泽起疑的,不是他一把年纪了还要大正午的出来买东西,是老官儿上车后那个下意识要找安全带却又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找的动作,他在演一个不会系安全带的人,但,作为十几年前才开始普及的安全装置,一个最远只到过县城,没有接触过这些的孤僻老人,不应该是找寻安全带,而是应该一无所知的,略显拘谨的坐在位置上。
这之后老官儿的回答就略显诡异了,明显,他慌了,但蔺安泽很怀疑他不是因为自己才慌的,而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羫子村这个地方人来人往。他慌的是,自己的隐藏早晚要被发现。
再加上老官儿家这个位置,蔺安泽在那一瞬间回忆了一下,早年间,山上那么多野猪的时候,老官儿是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而毫发无伤的?
这时候耿支书也带着乌泱泱一群年轻人骑车飞过来了,耿支书住的地方离这里近一点,人家家人没接过来,这个速度和刚才被他招呼的年轻人一起,可见是撂下电话就跑出来了,近了看,耿支书脸上还有一抹带着葱叶的黄酱。
“你俩没事吧?”耿支书直接跳下车子,把车扔在地上,二八大杠的直梯都来不及蹬上,车轮还在空转,人就已经到了尹昂和蔺安泽面前。耿支书来羫子村就是冲着这俩人来的,不管那藏了四十多年的老官儿到底是什么人,他都没有眼前这两位重要。
“支书放心,全须全尾的。”蔺安泽和尹昂摊手,异口同声。身后停好车的年轻人揣着擀面杖和火钳就过来了,当头的一个是壮汉,上来就跑到尹昂面前,“五叔爷,您老没事吧?”
蔺安泽突然觉得自己嗓子痒痒,壮汉和大嗓门老牛是亲戚,早年是从外地过来的,他们老家很注重宗族辈分这个事儿,所以村里排辈儿最清楚的就是他们家。
也是因为这个辈分儿,蔺安泽管同学叫老牛,而眼前这个壮汉,从十七岁开始就继承了大牛的称号。
不过大牛对尹昂这么尊敬,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两个叔叔都在尹昂的公司做司机,也是村里少有的跑车司机,剩下的四五个人都安排在了县里的物流站,不过这个比例对村民来说还是不大够。
“一切听支书指挥。”尹昂可不想一个超过一米九的大个儿跟在自己后面叫叔爷……也就是耿支书刚来,还没经过事儿,不然大牛怎么也不会先给尹昂问好。
“叔爷和蔺叔厉害,人都抓了,我们都是跟着支书来善后收尾的。”谁说五大三粗就不会说话了,虽然技巧稚嫩了些,但听着真诚啊。
耿支书那边也安排好了,两个架着老官儿的,剩下的都去屋里屋外查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这时候村里已经取消民兵队了,但年轻人集合在一起的训练是有的,抓贼,抓野猪,包括给村里的孤寡抢收,总之,不能让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半大小子没事做。
所以经过基础训练的年轻人至少能辨认出地道入口和人经常活动的区域,不过因为耿支书已经提前说过危险性,所以没人敢毛手毛脚的检查。
“还有车上,他今天刚去外面买的黄豆。”蔺安泽提醒,老官儿听见后明显挣扎了一下,但很快消失,蔺安泽看见了,一把拦住要上车斗的大牛,单手就把人高马大的大牛给拽了下来。
“都别上去!”蔺安泽的语气少有的严肃,把要动作的几个年轻人吓了一跳,耿支书想拦,但蔺安泽已经跳上了车斗,尹昂看看他,跳上了另一边,两人合力把三轮车先送下去,年轻人在下面接着还颇有些小心翼翼。
掀开箩筐的罩布,一层金黄圆润的黄豆,从色泽上看就是上好的新豆子,一个个恨不得饱.满的把自己的油都榨出来。
“确实是好豆。”蔺安泽感慨一下老官儿的水平,然后和尹昂合力放倒箩筐,慢慢放,黄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就露出了土褐色的管状物,蔺安泽暗骂一声,尹昂把筐扶起来,两人不动声色的放倒第二个,一样,不过这个上面还有一包黑色电线。
“*!”尹昂直接跳下车厢,拎起地上的老官儿怒吼:“村里哪点儿对不起你!你这么做对得起村里,你就不怕路上把你自己炸死!”想到之前老官儿自己在酷暑的时候骑三轮驮着这要命的玩意儿,尹昂真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压制自己别一下把他打死。
“我也不想嘛!你们村子搞什么发展!?不搞发展就不会有这件事!你就是舍不得赔钱了!你赔不起,你搞发展,都是你害的!”老官儿含糊的悲愤从毛巾面罩下喷出,抓着他的尹昂和反应过来的耿支书都觉得一种没由来的荒谬。
“懂得还不少,看来县里那个应该经常教育你。”蔺安泽也跳下来,手里抓着一把黄豆,“你说,我们从这黄豆上,能不能查到你的上线?而你的上线,会不会相信,其实你什么都没说?”
“支书,灶台旁边的柜子里发现了一包药粉。”去搜查的年轻人跑出来,手里没拿着药粉,很明智。
“唔,让我猜猜,给你药粉,是下到酱菜里的吧?为什么不下呢?因为你怕死,你不想坏掉自己的招牌,你还在妄想着,他们不会把你当成一个弃子,事情平息下去后,你还能继续在村里卖你的酱菜。”蔺安泽一步步走近地上的老官儿,缓声道:“其实你今天拿回来的东西也未必会用,对吧?你只是想一次次拖延下去,拖延到他们发现我们村的发展不过是万盏灯火之中之一,不过是沧海之中一滴水,是他们无法阻碍,无法战胜,甚至无法拖后腿的存在。”
“又或者,拖延到你耗尽寿命,以一个无名无姓的身份,客死他乡。”蔺安泽怀疑,老官儿藏了这么多年,却依旧能和外面联系到,证明他并不想完全丢掉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是谁。
“呜呜!!!”杀人,诛心……
耿支书和村子里的年轻人看着被蔺安泽说到崩溃的老官儿,第一个反应都是回忆一下自己之前有没有得罪蔺安泽……尹昂默默看着蔺安泽,谁刚才说他审讯不合适的?谁?!
耿支书带走了老官儿,接下来的行动,蔺安泽和尹昂被直接禁止参与,耿支书可不会拿村里的两个大宝贝冒险,甚至还直接命令村长对两人进行看守式保护,蔺安泽和尹昂直接被村长带到了村委宿舍,甚至给他们在宿舍里放了两盆冰。
村长亲自守着,这事儿是支书的本职工作,在这个方面,他得听支书的。
十三个小时,尽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动弹过,但永远不能忽视一个把干翻全世界当作维和方案的队伍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