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都新中心。

深蓝色的报告厅里，聚光灯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西装笔挺的男人迎着热烈的掌声走到了讲台前。

他拿起小巧的控制器，不着痕迹地扫视一眼——台下座无虚席。前排是几位他今天才有幸打过招呼的泰斗，往后是同僚，以及那两位先生派来的人。

他的心脏疯狂地鼓动着。属于他的黄金时期终于到来了，那些只能把成果锁在地下实验室里的日子已经过去——从今往后，他会成为这个领域的明星，受众人簇拥与仰望！

男人按下幻灯片展示，致辞道，“非常感谢会议方给我的机会。今天我要向诸位展示的，是一项足以改写认知诃学、乃至全科学界的成果。”

投影上出现了病例描述和X光片。“六年前，我们收治了一名重伤濒死的十岁女童。然而在被送上手术台时，她的出血就已经自行停止，之后，她的身体以常规愈合速度的数十倍进行自我修复。”

“惊人的是，她的血液和细胞里找不到任何异常——修复她的那股力量，存在于认知的层面。”

他点开一段视频，屏幕上浮现出一团泛着虹色的白光。

“我们花了数年时间观测它，最终决定将它从这名女童身上分离出来。这个理论模型以某个财团的研究成果为基础，可即便如此，它给出的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二，我们都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就是这里。男人骄傲地笑了。

“……可是在第一次尝试抽离时，我们竟然就成功了。”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

“虽然中途因为人员调动而放慢了进度，但此后的每一个环节都顺利得难以置信。经过数次抽取，我们将这股能量塑造成了一个‘容器’，并且发现它拥有许多令人惊叹的特质——”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列出了提纲。

“首先是守恒性。它几乎不会损耗，可以说是取之不竭。”

“其次是定位能力。只要提供某个人的名字或照片，它就能在认知层中锁定任何一个活着的个体。”

礼堂里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又被身旁的人拉回了座位。

“最后一点，也是我个人认为最有趣的一点：它拥有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它拒绝了我们大约九成的指令，甚至试图回到原本的宿主身上。”他耸了耸肩，“当然，经过一系列修正，它现在已经非常配合了。”

屏幕暗了下去，追光依旧笼罩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嘲笑过牛顿。那位伟人用三大定律描述了整个宇宙，晚年却投身神学，坚称是上帝推动了最初的行星。”

他感慨道，“而现在，我终于理解他了——当奇迹接连降临，又有哪个人类足够傲慢，敢把它们全都归功于自己？”

他望着台下一张张面孔，慷慨激昂地张开双臂，高声说道：

“诸位！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么我可以断言，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

掌声响彻礼堂，人们纷纷起立。男人站在追光里，眼眶发热，深深地弯下腰，向这座为他沸腾的殿堂致意。

掌声持续着，持续着。

然后，渐渐变得稀疏。

后排的声音最先消失，接着是中间，最后连前排也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人还在一下、一下、慢吞吞地拍着手。

男人直起腰。

整座礼堂像被雨水打湿的纸一样起皱、剥落，露出底下冷白色的墙面和不锈钢器械柜。

他这才回过神来——这里是研究所的观察室。他正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最后那个人的拍手声停了。

……对面的观察床上，坐着一个少年。

最显眼的是他头上硕大而可笑的黑色卡通青蛙头套，底下垂着修剪齐整的绿色头发，双眼是清透的翠绿，下眼角的印记像恶魔的尖牙。

他穿着镶银边的黑色长外套，身形清瘦，两条腿悬在床沿晃荡着，右手指间燃着一簇靛青色的火焰。

“啊。”少年说，“原来是这样啊。”

男人——研究组组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是谁？你是怎么——”

“那些无能的安保大叔们已经down了哦，估计在求着被杀掉吧。”

少年淡淡地看着他，“我说啊，你们真是比一些mafia还要人渣呢。”

“你是什么意思？！我、我是科学家！”

组长尖声喊道，“这是为了人类的进步！那个孩子——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现在过得好好的——”

“她不记得。”少年歪了歪头，“所以，就由me来替她记住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组长的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惊恐地低头，发现自己躺在观察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皮带紧紧扣住，额头贴着冰凉的电极片。

“等——等一下——”

“其实me算是小队里最温柔的那个。”少年自顾自地说，“长毛队长会挑断你的手筋和脚筋，给你戴上氧气罩，绑上铁块扔进养着活鲨鱼的池子里；堕王子前辈的话，会把你的心脏和脑子留到最后，用小刀一片一片地刮你的肉，你要是痛晕过去了，就把你治好再来一次；至于老大……”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没有说下去的必要。

“总之，你运气很好，果然就像被神明眷顾了呢。”

靛青色的火焰映在那双冰川般的翠绿眼睛里，熊熊燃烧，仿佛要把挡路的神佛都烧化。

“……所以啊，me真的很想亲眼确认一下，这个连神明都能打动的实验。”

“不、这是什么——”

男人连挣扎都做不到。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机械音在不远处响起：【抽取程序开始。】

剧痛从颅骨深处炸开。仿佛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脑子里，把粘连着骨肉的东西混着血腥味一点点往外拽。

他听见自己在惨叫，可那只手没有停下，它慢条斯理地拖拽着，直到胃酸涌上喉头，他眼前一黑，痛得呕吐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一条死鱼般瘫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痛楚终于渐渐退去，他还来不及狂喜——

恶魔开口了。

“对了对了，关于那个品味很差的神明。”

研究组组长猛地睁开眼。无影灯依旧亮着，电极片依旧贴在额头上。

“me很尊重别人的文化背景哦，所以会留着你的意识的。尽情向它求救吧。”

【抽取程序开始。】

“你最好虔诚一点——”

那只无情的手又一次伸了进来，掏进他的大脑，开始翻搅。

无止境的循环中，男人哀嚎着、哭喊着。

“毕竟，前面就只有地狱在等着你了。”

平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么——Adieu（永别了）。”

*****

当晚，静冈。

圣诞节只剩下最后十分钟，雨宫莲靠在床头，手机屏幕停在音乐平台的歌手页面上，头像是闭着眼的银发小人。

如果要问此刻最让他期待的事，排在第一位的自然是新年过后的搬家，紧随其后的便是Sora的新单曲《沉浸在有你的梦中》。

在前两个世界里，这首歌算不上她传唱度最高的作品，却被称作“写给听众的情书”。

每次看到这个说法，他心里都会泛起一种隐秘的喜悦和成就感——这首歌，还有后来的《水面》，显然都是Sora在与他通信的那段时间里萌生的灵感。

手机震了一下，是恋人发来的信息。

【Sora的新歌快要上架了对不对？】

【我也会听的哦。】

她最近似乎在很积极地了解Sora……这就是爱屋及乌吗？

雨宫莲浅浅地笑了，正想回复，对方又发来一句：【这样也相当于在莲的身边了呢。】配上猫猫灿烂笑。

……好想见她。

于是他诚实地发了出去。

对方的输入泡泡跳动了好几秒。

【我也想你。】后面是一只闭着眼睛、脸颊泛红的猫猫。

“……”

手机掉到了床上，雨宫莲一手捂住脸，耳朵烧了起来。

年末似乎是她最忙碌的时候，考虑到时节，大约是星名家那边的应酬。即使如此，她还是把平安夜空了出来留给他。

可是——总觉得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