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推源祸始,是周濂问的问题太刁钻太诡异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另一个自己。
要有也是在现代世界,毕竟他的躯体在那边,万一有个幸运儿穿到他相貌英俊身材健硕的完美身躯里,也算半个“自己”了。
话又说回来,他占了来福的身躯,说不定异时空灵魂互换,来福也用着他的身体。
要么就投胎了。
倘若来福附身在这个时空另一具躯体里,应该会来找他,毕竟自己可是另一个他。
扯远了。
他继续琢磨周濂问的问题,立志要钻研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回答。
假如世上有另一个我,我可愿和他厮守一生?
我和周濂一个被窝睡了一年多,自然是要和他厮守一生,他怎么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假如世上有另一个我。
世上有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
不知怎的,越想越乱。
我、另一个我、周濂、来福、江州、厮守,还有周濂说过的那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好似大大小小的碎片,在脑中盘旋。
十四年前,龙潜西州,西州在大雍西北方向,江州在西南方向,相距千里,周濂那时才七岁,他跑到江州的山沟沟里去做什么?
冷风扑面,孟不凡冻得一哆嗦。
有那么一瞬,脑子里灵光一闪,盘旋飘飞的碎片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纸张。
周濂为何去江州,为何一直在找他,为何问奇怪的问题。
答案都在这张纸上。
周濂就是来福!
是了,他占了来福的身体,来福的魂魄依附在“周濂”的身体里。
所以在周濂眼里,自己就是另一个他。
所以听到他说恶心另一个自己,周濂会暴怒。
但有些地方又说不通,他跟十四年前的相貌相差甚远,连朱有财一家人都认不出来,周濂为何一眼就认出来了?
进去问问周濂就知道了,他起身推门进屋。
周濂颓然坐在矮榻上,身上亦只穿着里衣,下床时披在身上的外衫在推搡孟不凡时脱落,堆在身后,听见推门的动静,也不抬眼。
“来福,”孟不凡在他面前站定,迟疑道,“你是……来福?”
周濂背脊一僵,缓缓抬起头,困兽一般恶狠狠地瞪着孟不凡,“怎么,恶心了?”
果然!
尽管已经猜到,但听周濂变相承认,孟不凡还是震惊的一时忘记言语。
周濂怒道:“当初我说过的,我们可以当亲人,是你非要搬到我院里睡我榻上,是你非要行那些越矩之事,是你非要黏黏糊糊说那些情情爱爱!”
“嫌我恶心?”他嗓音发颤,胸腔剧烈起伏,搭在几案上的手攥紧成拳,“你还敢嫌我恶心?!”
“我没有。”孟不凡被周濂的话刺回了神。
他伸手要去拉周濂攥紧的拳头,周濂猛地拨开他的手,“别碰我!”
孟不凡攥住他手腕,强行拽过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见掌心被指尖戳破了皮,他拧眉看着那几道浅浅的月牙形伤口,叹道,“动这么大的气干什么,我没恶心你,我误解了你的意思,说错了话。”
“你说的没错,是我强要了你,是我缠着你,”他撩起眼皮,与周濂四目相接,“是我一厢情愿。”
他语气平静,眸色暗沉如酷暑里的阴天,闷沉中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压迫,让人窒息。
周濂微微偏头,躲避他的视线,下一刻下巴便一只刚劲有力的手钳住,逼迫他抬起头承受那磨人的目光。
“是我一厢情愿。”孟不凡重复道。
是陈述的语气,但周濂知晓他并非陈述,而是逼问。
“孟不凡,”他直视孟不凡的双眸,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延英殿里保下你,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蹚显州那滩浑水,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留在这暗潮汹涌的京城,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居高临下地站在这跟我说话!”
“因为我是来福,”孟不凡道,“只因我是来福,对吗?”
周濂撇开目光,抿紧唇不言语。
“倘若你认错了人,”孟不凡问,“倘若我不是来福呢?”
周濂依旧沉默。
“说话。”孟不凡嗓音低沉,说话的同时掐着周濂下颌的手抬高了一些,迫使他看着自己。
动作有些粗鲁,不复往日温柔。
周濂抬眸怒视他片刻,“那我便杀了你!”
孟不凡倒吸一口气,双眸瞬间失去光彩,掐着周濂脸颊的手失去力道,颓然落了下来。
屋里陷入寂静。
良久后,孟不凡转身,迈着僵硬沉重的步子出了屋。
周濂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中满是报复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