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片在他脸上又滚动了一下,让阴阳师不自觉地盯上了片刻;随后,回过神来,牵着他的衣带。
“那走吧。”她说,“今天已经过去半天时间了。”
“是。”
如此,在众目睽睽之下,阴阳师牵着他往后宅走了。
留在前院的式神们很安静。
留在前院的式神们屏气数着时间。
留在前院的式神们测算到主上已经走远,轰然爆炸开来。
“诶——什么什么,刚才那算是什么啊——???他是真的还是演的???”
身后传来爆炸般的轰鸣,听到了激烈的讨论。
阴阳师不由看一眼被牵着衣带的锦蛇,被问:“怎么了吗,主上?”
“不,没什么。”
真的还是演的,不重要啦。蛇没事就行。?
前院的式神们倒还是在激烈讨论。
“他是真忘了怎么穿衣服还是假的啊?诶,真的假的,还能这样???”
“可恶啊还有这招……可恶啊,这算什么,不失忆不昏头就用不了的招数吗?!!!”
“感觉、我在这栋宅子里、看到了、世上所有的、心机……好可怕啊,我还以为妖怪们和人类不同、都很心地单纯呢……”
“欢迎来到人妖共存的世界!是的,在这方面没有什么不同哦,很惊讶吧!”
“但归根到底,还得是本来就有……”伸手,在小腹部分比出了一个二,“才行吧?”
“别忘了他分叉的地方还不止一个。他舌头也分叉。两处都又长又分叉。”
“可恶啊不就是两根吗???我也去再捏一个就是了!!!”
“没用的,主上喜欢自然化形的,不喜欢矫饰的。而且她记得我们每个妖怪的种族和习性,混不过去的。”
“而且他主动提到了‘睡眠’之类的词吧?故意的吧?!演的吧?!!根本没那么愧疚只是在演吧?!!!”
“啊~啊~我也没有很想躺在主上床上~但是~这么一脸无辜地在大家面前被直接牵回去啊~什么啊,炫耀吗~?是炫耀吧~~~?”
也有很纯真的在无邪发问“诶,难道那些道歉不就是字面意思吗”,被很统一地摸头了并赶走了。让他们乖点,先别参与这种讨论,这个世界对你们来说太早了。
“主上可是非常魔性的人啊!”有经验者们谆谆教诲,“你们可要晚点再被骗啊!”
“主上哪里骗过我们了?而且如果她骗了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走啊?”
“就是这个反应!”经验者们痛心疾首,“这就是最容易被骗的想法!不要好奇!”
没用的嘱咐。好奇是压抑不住的,迟早掉进去。?
牵他到寝室之后,阴阳师问。
“要给你准备水盆吗?”
“不用,已经在泉水里泡过了——惭愧,忘了这么多,这件事倒是没忘。”他说,“托主上的福,泉水里浸润了很多您的灵力,皮也很轻易就蜕好了。现在我是条非常光洁干净的初春新蛇。”
“哇,这可真不错。足以登上人类的卧榻了。”
阴阳师轻轻一拽,锦蟒就和她一起坠到了裘被中,她抬手掀起被褥,将一人一妖裹在一起。柔软舒适的布料与温热的人类体温一左一右地环盖在锦蟒身边,指尖点着他的衣物一路向下,在小腹处点了两点。锦蛇闷哼一声,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
“主上——”
“变回去。”
“……”
蛇问。
“请问,什么?”
“变回去。”又戳了戳他的小腹处,“从这里往下,变回去。”
“……”
?
?
旖旎的气氛消失了,他依言变回了蛇尾,沉默地感受着主上把自己的尾巴捞在怀里,紧紧抱着当抱枕。
“呀~~~”他的主上说,“虽然还不算完全开春,你的尾巴有点冰,但没关系,在热被子里抱冷鳞片也很有意思——况且我也已经对温度没什么需求了,什么温度都不必调整冷热衣物。不过我还是会换应季衣服的,毕竟有点新鲜感也不错,对不对?”
“啊。是这样吗……”
“而且变成人形蛇尾后,你尾巴的粗度是正好的圆形。非常适合环抱。你的□□强度也很大,不会一不小心就抱碎了。”
“哦……有资格变成主上的玩具,在睡梦中被您把玩,是我的荣幸……”
大概。
“真是漂亮的鳞片啊。”她急速地摩挲着手里的蛇尾,都把那一块擦热了,“自然,你的化形非常漂亮;但你的本体也相当漂亮啊。真对不起,这房间已经很大了,但还是放不下你的本体。”
“……没事。”
其实堆叠一下也放得下。不过确实没有平摊着舒服,人类的屋子是有点小。
?
“那么我们就睡觉吧!来,把被子盖上!”
“嗯……”
“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
“嗯——?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说着,她伸手,想要摸蛇的额头,“有不舒服就说哦,没关系的,并不费事。”
“不必了!没什么不舒服的!”他急速后仰了一下,整个人形上身都弹出了床榻的范围外,远远离开了她的胳膊范围,“我没什么事,真的!”
“是这样吗?”阴阳师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不过还是收手了,“那就好,你没事就好。”
他这才用下半蛇身游回来,重新躺回去,替两人盖上被子。
主上重新抱回了他的尾巴,对他笑笑。
“我今天没睡够。你也是从冬眠中不自然醒来的,对吧。那么确实,正好一起睡。”
“嗯,是啊……”
眼前的主上把眼睛闭上了,呼吸逐渐均匀下去,声音也朦朦的,带上了倦意。
“对不起哦……”
“您有什么好向我道歉的呢?”
“不,有的……”
“那么,您想为什么事情道歉呢?”
“我应该更谨慎地对待节历……不要自觉能做到,就乱动它们……”?
搞不明白。但听起来是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没事的。至少我没事啊。”
“嗯……这是万幸……如果灵力再多两个程度……”
她说得越发小声下去,逐渐变成了气音,不得不凝神仔细听。
“我,不敢想……还好、你没事……”
再等,就没其他话了。
主上似乎彻底睡过去了,只有细碎的呼吸声。
结果,还是没搞懂她究竟干了什么,又怎么影响到自己了。
不过……
“蛇没事就行吧?”他不确定地嘀咕,“蛇没事就行吧?”
以防万一,他又自查了一下身体状况,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有刚刚事件造成的精神虚弱,养养就好了。单论灵力,甚至是一直以来最多的分量。
他犹豫了一会,最终决定当成一切正常算了。
修习路上本来就会有很多危险,既然解决了就不算问题……大概吧。
只是,回想起了刚刚远远听到的三言两语,他嘀咕道。
“确实是魔性的人类啊。”他的指尖划过阴阳师的脸,“而且刚刚,我是不是也被戏弄了?”
“哎呀,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我被骗了一次吗?真是狡猾的主人啊。”
“所以。”
“与狡猾的我(蛇),正相配呢。”
?
主上抱着他的尾巴,他也环抱住了主上,尾巴从上到下地围住了主人,将她密密匝匝地缠好。主上捏不碎他的尾巴,他也勒不断主上的躯干,可以放心地紧紧缠住,睡梦中用力了也无妨。
本来两人的脑袋还露在裘被外,后来锦蟒闭着眼睛用尾尖把被子完全拉上去,闷住。他与主上额头抵着额头相睡,人类皮肤碰不到的地方,就用尾尖填满,密密地堵上每个缝隙,连呼吸的气口都没给她留下。
睡梦中,阴阳师咕噜了一下,不过没有选择醒过来制止。锦蟒就放心继续缠紧,将她全身都被自己的蛇身裹上。
于是他怀中抱着人类热源,全身压着厚重裘被,如同在泥土里一般,被密密实实地塞住,压紧了。虽然他也已经成为了能无视温度环境的大妖,但毕竟这样更合本性,毕竟这样更加舒适。
?
温暖让他放松下来,鳞片缓慢地摩挲着缠绕的热源,喉间不自觉发出极轻的声音。
“嘶——”
吐出的信子,偶尔会戳到她的脸。
她没选择醒过来。
“嘶——”
确实、很舒适呢。有热源,有可以缠着的东西,有柔软的包裹,有契约的灵力者。
可惜冬眠的时候,不能抱着她睡上三个月啊。
……
如果。
如果,仅仅是如果。
如果能把她带到什么无人的、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睡上一整个冬天,就好了。
……
哈哈,开玩笑的,不能做这种事。
……
…………
………………
?
——那个——
——……
——真的不能吗?
——嗯,真的不能,我立过誓的。我发誓要服从她的。
——况且我打不过她。
……
——但,成为龙神之后呢?
——由妖变成神,之前的誓言就自动解除了吧?我就没有服从她的义务了吧?如果蜕变为神明,我就可以做这种事了吧?
——所谓的、“神隐”……?
——人类、不是默认、神明,拥有这种、任性、吗?
——不是吗?
——哎呀,真是噬主的蛇。毒蛇,最斑斓招摇了。
——但,变成龙神只是拥有了神格而已。你可能还是打不过她哦。
——也就是说,如果我既有了神格,又足以打败她,就可以,神、隐、她。
——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
……
“嘶——”
太复杂了,我才刚醒,现在又想睡了,想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
神格啦赢过她啦,都是过于困难的事情,左右在今日,在此刻,在这个床榻上,是没法完成的。
现在,缠着她就行。
“嘶——”
睡过去吧,睡过去吧。今年的苏醒办法,确实太难受了。睡过去吧,睡过去吧。
然后,用睡眠否认掉刚刚那混乱的苏醒,重过一个惊蛰吧。缠绕着坚实的东西睡去,在柔软温暖的地方醒来,这才是最好的惊蛰吧。在她身边,重新醒来吧。
我的、重要之物啊。
?
阴阳师听到了轻声的呼唤,她选择醒来。
睁眼,看到了颠倒的锦蛇化形。
“……”
她瞧了一眼天色。
“晚上好?”
“嗯,晚上好,主上。”
“你先起来了啊?”
“是哟,毕竟冬眠已经结束了。而且蛇也不需要那么多温暖的东西。我的血是冷的哦。”
“倒是如此。”
她想爬起来,被锦蛇按了回去。阴阳师露出疑惑,他温柔地解释。
“出去的时候听其他妖怪说,主上今天本来不打算下床的,是吧?”
“咳。——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是这样吗?啊,但是我已经把晚饭带过来了。非常抱歉,是我误解了。”
他面带愧疚地取出了身后藏着的五层漆器盒,打开,一层层摆开在折敷上。其中是一层果物,一层干点心,一层海产酒肴,一层饭团寿司等主食,和一层装在小盒里的酒茶汤。每层中都拼凑了好几个种类,加在一起有三十多种,是很丰盛的一餐了。
“抱歉,是我擅作主张了。我不该相信他们的谣传的。我这就把盒子收走。”
?
“哎——等等,等等。既然都带过来了,我就,咳,还是吃了吧。”
“真的吗,您愿意吃吗?”他的语调一下欣喜起来,“毕竟您现在应该已经不必饮食了。”
“确实不饮不食也可以,但还是吃点有乐趣啊。况且,也是你一路小心拿过来的嘛,汤水都没撒一点呢。”
“也有为了我的原因?我好开心。”
……
咦。
回想起大家上午背后的议论,阴阳师此刻出现了同款的疑惑:
他是不是在演。
刚刚那个问题,他是不是料到了我会顺便感谢他一下才问的。
阴阳师又一次准备坐起来吃饭,扶榻到了一半,嘴边就被递上了一颗剥好的栗子。没用筷子夹着,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递过来。
“……”
她张嘴含了进去,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一点他的手指。
“……”
他是不是在演。
?
在她咀嚼完毕,咽下去的瞬间,一片橘子又递到了嘴边。
“……”
她含了下去,又嘬到了他的手指。
边嚼边问:“没带筷子或着签子过来吗?”
“筷子啊……”他不好意思地拍打了几下尾巴,啪嗒啪嗒的,“用不好。”
“嗯?”
锦蛇的脸更红了。
“因为我的原型没有手,甚至连手臂或者爪子都没有嘛……所以,筷子这种精细的东西,很不习惯。我怕不小心戳到您。”
阴阳师连咀嚼都顿住了好几息。
……
我不信!我不信!说什么谎话呢!说什么谎话呢!
又不是才化形的小蛇!您都在人类世界中游荡多少年了!您都有望成为龙神了!你怎么可能控制不了化形的末端,用不好区区一双筷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演的!演的!绝对是演的!装什么青春年少呢?!
有那么一瞬,她思考起了欺骗主上的式神是否应该索性关起来了事,边想边张嘴接受果物投喂。衡量好一阵,一如既往的懒惰和睁只眼闭只眼打败了她。
算了,暂时也没骗自己什么大事。如果惩戒的话,只会让它立刻疏离我吧。
好不容易养熟捂热一点的。最近都愿意撒点一眼就能看得出的谎了。这难道不也是亲近和信任吗?
?
如此想着,她注意着果物中的内容,在最后一块干柿放到口中时,抿着它用腹语说。
“今天的柿子,真甜啊。”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会告诉厨房的。”
“是的哟。你也尝块试试吧。”
“多谢您的慷慨。可惜刚刚的是最后一块,已经没有剩下的了。我下次一定好好品尝。”
他下意识做了这个回复,然后陡然发觉不对,抬头向他的主上看去。
主上,微微张唇,露出其中抿着的,并未嚼过一下的,甚至还十分干燥的干柿。
“嗯。”他听见腹语说,“最后一块确实在我这里。”
“那我更不能和您抢夺了。”他听见自己说。
“没关系哦。我向来还算慷慨。”
“多谢您的好意。我该怎么取用呢。”
“嗯……你的手指并不灵巧,对吧?有没有比手指更纤薄的东西了?”
“……”
他吐着信子答。
“有哦。比我的手指,灵活好用多了。”
凑近的时候,他轻声发问:“您不吃晚饭了吗?”
“饮食日日都有;但你可不会日日都从冬眠醒来,急速地游到我身边啊。”
“是这样呢。”他笑。
“况且,我发誓过,今天是要不下床的。你浪费了我在床上的时间,也该为我在床上补回来吧?”
他笑出来。“非常公平的赔罪。谨遵您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