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侯近日清闲，该做点什么让他忙起来。”安然道。

官场之事首先被排除。且不说此人向来中庸，占着侯位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算硬要给他找事，也要经过一番谋划，时间拖得太长。

冯澈想了想，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能让我爹从一个大商机上转移视线的，只有可能是一条更大的商机。”

安然目光动了动，似想到什么。

"绮绣楼是不错的选择。"

听到这话，冯澈向来带着笑的表情崩塌一瞬，露出惊愕的眼神：“绮绣楼作饵？”

“你玩儿这么大？”

安然像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很让人震惊的话，仍然平静："不可以？本来宣平侯肯答应我进侯府，就是看上了绮绣楼。如他所愿，不好？"

冯澈深深地皱起眉：“你认真的？”

京城谁人不知绮绣楼是安然一手创建出来的，"你肯让绮绣楼冒这种风险？"

就算是假意与宣平侯合作，也有被各种阴招侵吞的风险，安然最是明白，毕竟当初的飞龙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冯澈问：“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这个表情，像是知道点什么。

"没必要弯弯绕绕，直说。"安然道。

冯澈缓缓看了她一眼：“沈家的两条玉脉，在你手上吧。”

当初将军府出事,沈家这一支彻底后继无人。各大世家闻风而动，都想趁机抢夺玉脉的所有权，可临到头来，玉脉所有的凭契、账目等等都不见踪影。他们立刻就想到了搜沈家旧仆，可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如果不是你，我找不出第二个人选，能让圣上放弃将两条已经无主的玉脉充入国库。只有安府，既有当朝宰相，又有风头正盛的贵妃，才能拿下这两条玉脉。”

“安相已是中立的态度，不会讲玉脉收入安家，所以，玉脉只能在你手里。再打听打听，沈家最后留下的那个二小姐与你交好，这个推测不无可能。”

安然放下茶盏，带着点儿力气，瓷器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别想。”

冯澈不明白：“为何？难不成那两条玉脉比绮绣楼还重要？”

安然抬眸：“你可以这么认为。”

冯澈前倾身体，是一个劝说的姿态：“别的人我不会说什么，你……檀茵很喜欢你，所以我还是本这点儿情分说上两句。”

“玉脉是死的，总有开发完的时候，而且远在那么偏的地方不好管理。绮绣楼是活的，有朝一日你可以把绮绣楼开遍整个中原，甚至关外——只要你想，你不可能做不到。”

“绮绣楼里的姑娘是你一心培养出来的，知根知底，不比那两条玉脉好管理？”

冯澈一次性说了这么大段话，口渴，喝了一口茶继续：“这玉脉也只是一个饵，又不是真的要拱手送给冯家，你作为朋友，帮沈家保住玉脉这么久，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冯澈自觉这些话是情理之中，却没想到安然只启唇，说了一句话、

“如果是朋友，或许算仁至义尽。”

冯澈一时有些云里雾里：“你到底是在赞同我，还是讽刺我？”

安然轻声，用着很低很低的声音：“如果不是呢？”

冯澈：“什么？”

安然往旁边外面看了一眼，那里，檀茵坐在树下，正一口一个糕点吃得满足。

“你会拿檀茵做诱饵吗？”

冯澈想都没想：“怎么可能？当然不会。”

“为什么？”

冯澈卡了壳。

安然自顾自回答：“因为不管你承不承认，檀茵是你最重要的人，你把她当作妹妹，哪怕她理解不了常人的感情。”

这位冯家二公子，嘴上只认利不认情，却还是把一个什么价值都不能创造的小姑娘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了这么几年。

冯澈沉默。

安然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檀茵能蹦能跳能陪在你身边，我不一样，两条玉脉是她留给我的念想，它就是她。”

冯澈敏锐地察觉到不一样的情绪，哪怕这点儿情绪在平静的语调里几乎不可闻。

像是静水流深下的漩涡，在无人看见处不断扩大，某一日终将浮于水面，打破所有平静的表象。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最重要的感情么……我把檀茵当妹妹，你——”

这句话一出，安然的睫毛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沉重，发颤，连抬眼的动作都很吃力。她突然就不想隐瞒下去了，反正那个人已经不在，不用担心她再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安然实在太过渴望，可渴望着用尽一切办法去证明沈如雁的存在。

证明她曾经来过自己生命，以此在今后漫长的光阴里确认，她不是自己因为孤独而创造的幻想。

让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段关系，也算是一种方法。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心悦她。我们……两情相悦。”

冯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果是这样，那命运真是给了这位霁月光风的女人所有的幸运和不幸。

遇见了，又失去。

于是，曾经的幸运都变作不幸。

他没法再继续劝说下去，只好振衣起身：“那便如此吧，等你用绮绣楼让我爹忙起来，我会找准时机的。”

檀茵见冯澈起身，也跟着"蹭"一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糕点渣，打算跟着离开。

她看见了仍然坐在原地发怔的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