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出院后,沈家别墅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甚至变本加厉。
那场病像是一个警示,让林玉臻更加紧迫地觉得,必须尽快将沈清棠“安置”好,仿佛只有这样,一切才能真正尘埃落定,永绝后患。
于是,沈清棠被父母带去社交的频率更高了。只是,这些场合的性质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前或许还带着些许拓展人脉、展示女儿的意味,如今,目的性变得赤裸而明确。相亲。
一场场精心安排的晚宴、音乐会后的酒会、甚至是某家新开艺术馆的私人导览,都成了潜在的相亲现场。
对方通常是家世相当、年轻有为的才俊,或是与沈家有生意往来、急需巩固关系的家族子弟。
沈清棠没有反抗。她像一件没有灵魂的奢侈品,被父母展示着。她穿着他们挑选的礼服,戴着搭配好的珠宝,脸上挂着练习了千百遍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会在母亲暗示时,与对方礼貌地交谈,回答关于爱好、工作(当然是经过粉饰的版本)的问题,言辞得体,姿态优雅。
她漂亮得惊人,却也脆弱得像一件精美的瓷器。那种萦绕在她周身、挥之不去的疏离和易碎感,反而激起了一些男人的征服欲和保护欲。有人对她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试图约她再次见面。
林玉臻对此乐见其成,甚至在一次宴会回家的车上,略带满意地提起:“陈家的公子对你印象很好,他家和我们集团下半年有个大项目要合作,他本人也是剑桥毕业,一表人才。”
沈明哲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反对,只是淡淡道:“可以先接触看看。”
沈清棠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在她没有焦距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她没有回应,仿佛父母讨论的是别人的事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这样的场合,对她而言都是凌迟。
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带着算计的殷勤,那些关于未来、家庭的泛泛而谈,都像是在她溃烂的伤口上反复撒盐。
她感觉自己像被摆在橱窗里待价而沽的商品,所有的价值只在于她的姓氏、她的容貌,以及她那“看似”正常的表象。
无人问津她内心的狂风暴雨,无人知晓她夜夜的辗转难眠。
有一次,在一个私人画展上,一位被引荐过来的年轻企业家,在与她交谈了几句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沈小姐看起来好像有点心事?像林黛玉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关心。”
沈清棠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眼,看向对方,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您说笑了,我只是不太习惯这么热闹的场合。”
她借故走开,躲到露台,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林黛玉?他们只看到她的脆弱,却不知道她内心早已不是葬花的凄美,而是濒临崩坏的死寂。
她看着楼下花园里影影绰绰的灯火,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盛景的脸,想起他说的:“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非常不好。”
是啊,很不好。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糟。
每一次顺从的出席,每一次强颜欢笑的应对,都在加速消耗她所剩无几的能量。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沉入黑暗的海底,水面上的光影和喧嚣越来越远,父母的期望、家族的体面,像沉重的枷锁,拖着她不断下坠。
而他们为她“相看”的结婚对象,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个华丽的金丝鸟笼。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这就是他们为她规划的、可见的未来。
她靠在冰冷的栏杆上,闭上眼睛,感觉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正在这片虚假的繁华和真实的绝望中,慢慢冻结成冰。
没有人能救她,她也不能去连累任何人。这条由妥协和压抑铺就的路,似乎只能她一个人,沉默地走到黑。
父母因紧急公务相继出差,沈清棠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
别墅里只剩下她和佣人,她不需要再挂着完美的面具,可以允许自己流露出真实的疲惫和空洞。她甚至有那么一两天,没有出门,只是待在房间里,或是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发呆,贪婪地享受着这偷来的、无人监视的自由。
然而,这平静短暂得如同幻觉。
一周后,林玉臻回来了,并且没有给沈清棠任何缓冲的时间,直接雷厉风行地安排了一次“短期商务旅行”。
名义上是参观合作项目,参加艺术论坛,但沈清棠心知肚明,这又是一场精心包装的相亲。
这次的对象,是位背景深厚的华侨家族继承人,周知聿。
他家族在欧洲根基深厚,与沈氏集团有重要的跨国业务往来。周知聿本人年轻有为,风度翩翩,接受的是最顶尖的西方教育,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在古老城堡举办的晚宴上,在私人画廊的鉴赏中,周知聿对沈清棠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兴趣和尊重。
他谈论艺术、经济、哲学,见解独到,并不会让人感到压力。
他无疑是一个极其理想的结婚对象,符合沈家对“门当户对”和“光耀门楣”的所有想象。
林玉臻对周知聿极为满意,言语间已是将对方视作准女婿。沈明哲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的认可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