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给沈家宅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金色。但这份宁静,随着一辆黑色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庭院,骤然被打破。
林玉臻和沈明哲回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如同他们往常大多数时候一样,突兀地出现在孩子们的生活里。
沈清棠正窝在二楼的起居室沙发里,和许尽欢视频讨论工作室下一季的主打元素,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和隐约的说话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欢欢,我先挂了,有点事。”她匆匆结束通话,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顺着脊柱爬了上来。
她坐在原地没动,听着脚步声踏上楼梯,朝着她的房间而来。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林玉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清棠,在吗?开门。”是母亲的声音。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了门。
林玉臻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槟色套装,妆容精致,长途飞行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疲惫的痕迹,只有眼神里带着一丝惯常的、审视般的锐利。
沈明哲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些微的局促和无奈。
“爸,妈。”沈清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收拾一下,晚上跟我和你爸爸去参加一个晚宴。”林玉臻开门见山,语气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这次是宏源集团的周年庆,很重要。李董的夫人特意问起你,他们家儿子也在,你们年轻人应该会有共同话题。”
又来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用“重要”做借口,用“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做包装,本质上,依旧是将她作为一件精美的附属品,推向他们名利场的交际圈,为他们的商业版图增添一块看似合适的拼图。
沈清棠感觉胃里一阵翻搅,白天因为哥哥生日而积累起来的那点暖意,瞬间消散殆尽。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眼神平静地迎上母亲的目光。
“我不去。”
三个字,清晰,干脆。
林玉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别闹脾气,清棠。这种场合对你以后也有好处,多认识些人……”
“对我有什么好处?”沈清棠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是能帮我通过期末考,还是能让我工作室的设计稿更有灵感?或者说,能让我变得更‘正常’一点?”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刺。
林玉臻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清棠!你怎么说话呢?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沈清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自己的母亲,眼底压抑许久的怒火和委屈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动,“你们所谓的为我好,就是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永远缺席,然后用一堆冷冰冰的礼物和这种令人作呕的社交来填补?就是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把我塞给某个你们觉得‘合适’的陌生人?”
“什么叫令人作呕的社交?什么叫塞给陌生人?”林玉臻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我们辛辛苦苦打拼,为你创造这么好的条件,让你去见识顶级的社交场合,认识精英阶层,这有什么错?难道要让你像那些普通女孩一样,为了一点生计奔波,随便找个不上不下的男人嫁了就是为你好了?”
“顶级的社交场合?精英阶层?”沈清棠嗤笑,眼神冰冷,“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一群戴着虚假面具、互相算计利益的鬣狗!我宁愿像普通女孩一样为自己奔波,至少那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提线木偶,被你们安排每一步!”
“你……你放肆!”林玉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扬手似乎又想习惯性地挥过去。
“玉臻!”沈明哲终于忍不住出声,上前一步拉住了妻子的手臂,语气带着恳求,“好好跟孩子说,别动手……”
“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林玉臻指着沈清棠,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目无尊长,说话刻薄,浑身是刺!我们沈家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我变成什么样子?”沈清棠的声音陡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绝望和狠厉,“不就是你们想要的样子吗?缺乏陪伴,缺乏关爱,只能用钱和物质来打发,然后指望我长成一个听话的、没有自己思想的芭比娃娃?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长歪了,我心理扭曲,我病了!”
最后那个“病了”,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林玉臻和沈明哲都愣住了。他们似乎第一次从女儿口中如此直白地听到“病了”这个词,虽然他们知道沈清棠有抑郁症,但被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还是让他们一时语塞。
沈清棠看着父母脸上那片刻的怔忪和茫然,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更深的悲凉和疲惫。她累了,真的累了。
“晚宴,我不会去。”她后退一步,重新靠回门框,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以后这种‘为我好’的事情,也请不要再找我。我的路,我自己会走,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跟你们没关系。”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一眼,直接后退,“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将那场令人窒息的争吵,连同门外那两个她最亲却又最陌生的亲人,一起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没有眼泪,只有心脏一下下沉重而麻木的跳动声。
她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绝不会妥协。
她的人生,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即使用最激烈、最伤人的方式,她也要撕开这层虚伪的、令人窒息的家庭温情,夺回属于她的自由。
那声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一个休止符,强行掐断了走廊里激烈的争吵,却掐不灭门内外三方人心中的暗涌。
沈清棠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胸腔里充斥着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巨大疲惫的滞涩感。她知道母亲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果然,不到十分钟,她放在一旁的手机就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砚秋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争吵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沈砚秋一如既往冷静,但此刻似乎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妈给我打电话了。”
沈清棠没说话,等着下文。
“晚上那个晚宴……”沈砚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宏源的李董,是爸多年的合作伙伴,妈那边也有些业务往来。他们……很希望我们全家都能出席。”
沈清棠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又是这一套,用“家庭”、“人情”、“业务”来绑架她。
“所以呢?”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哥哥,你也要来当说客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沈清棠几乎能想象到哥哥此刻微蹙着眉头,或许正站在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棠棠,”沈砚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他很少这样直接表露对父母安排的反感,“这次……算帮我一个忙。”
沈清棠愣住了。
沈砚秋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手头正在跟进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和宏源有间接关联。爸妈这个时候和他们闹得太僵,会影响我的布局。”
他没有用亲情绑架,没有用大道理说教,而是给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甚至带着点交易意味的理由。为了他的工作。
这一下,精准地击中了沈清棠的软肋。
她可以不在乎父母的感受,可以不顾及所谓的场面和人脉,但她不能不在乎沈砚秋。这个从小到大唯一给予她毫无保留的庇护和理解的哥哥,这个在她无数次坠入黑暗时牢牢接住她的哥哥。
他几乎没有对她提出过任何要求。这是第一次。
沈清棠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愤怒和不甘依旧在血液里奔涌,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对哥哥的在意和心疼,开始占据上风。
她想象着哥哥在复杂的商业环境中可能面临的困境,想象着父母如果因为她的任性而与宏源交恶,可能会给哥哥带来的麻烦……
良久,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出席。”她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但我不会讨好任何人,也不会给那个什么李公子好脸色。”
“嗯。”沈砚秋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似乎放松了些许,“你做自己就好。其他的,有我。”
挂断电话,沈清棠在原地又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衣帽间,看着那一排排昂贵的礼服,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