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早上十一点,不算刺眼的阳光从窗缝打到脸上,池小鱼睁开眼。
闹钟动静太吵,她转身摁掉。
手机连续响起提醒音,池小鱼坐起来,在床的正中间放空。
这应该算是真正失序的时候。
成长到现在,总体都比较循规蹈矩,按社会规定学了十六年习,最逾矩的也就是放弃熟悉的圈子和对口的专业,来到老一辈谈之色变的娱乐圈工作。
刚毕业,初入陌生的城市,倒没有非得打拼出一番大事业的觉悟。大四时投了很多简历,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挑挑捡捡,被挑挑拣拣,终于成了半个娱乐圈民工。
入职要求是什么都得会,工作性质待定——说白了哪里缺人去哪里,目前在宣传岗待命,负责策划和文案这一块。
从零做起。
这个概念是离曾经的她很远很远的。
所有不顾现实的冲动都指向同个答案:压抑得再久,伪装得再精良,也许她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群里全是打包来的任务,池小鱼随手设了免打扰,脑中过了一遍文案的框架,还在默默揣测昨天安蓓贝说的可能。
楚云柔和贺忆。
……
池小鱼马上换好衣服,强迫自己忘掉。
下午,她去往前台退了房。
大街上,几片落叶飞到了脚边,带着头盔的母子飞快地擦身,手上端着正冒热气的煎饼。
等地铁的间隙,她记起找房以来的半个月,也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电动车后座上。
阳台要朝南的,能放下小桌子和几盆绿植;最好呢,离地铁近一点,可以多睡十分钟……一开始抱有许多幻想。
池小鱼兴致勃勃踏上找房路,但中介带她看的第一个房子,是一间老小区的地下室。
新买的帆布鞋摩擦过水泥地,霉味混合下水道腥气扑面而来,池小鱼没忍住反了一下胃。
头顶墙皮被剥落,天花板的电线盘根错节,挂满了前一任租客的挂钩。
“这间最便宜,押一付三,只要两千五。”中介小伙的语速极快,拢了拢冲锋衣领口,“你还刚毕业吧?对你来说很划算了,出门走五百米就是地铁,去望京就半小时。”
她站在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喉咙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
“我能不能……再看看别的?”池小鱼咬紧下嘴唇。
中介笑容淡了一些:“往里走也行,合租主卧带独卫要四千,次卧三千。你一刚毕业的,没必要住那么好吧,这房性价比多高啊。”
没必要住那么好。
拒绝了半地下室的隔断间后,在这个小区里又绕了整整两天。
要么充满陈年烟味,要么隔壁传来毫无顾忌的成人动静,伴随铁床砸墙的震感。她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应该向那个两千五的地下室妥协。
……
转机就是遇到了现在的房东。
大姐递来一串钥匙,小黄鸭挂件随着动作摇晃,“这层楼可能会共用一个厨房,整层都住女孩子,很安全的,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来,一个月收你三千二,行不?
抬头看去,墙皮同样脱落了大片,但她推开那扇朝南的门时,午后阳光正好从狭窄的阳台上切进来,在起毛的木地板上投了一块极其明亮的光斑。
三千二,贵了整整七百。
午饭要从两荤一素压缩成一个素菜,不能再轻易打专车。
她就站在小小的阳光里,感受着微风吹动窗帘的触感。
也许拼尽全力,也未必能离他那么近。
但至少,可以也应该决定,每天醒来时看到的是霉斑还是阳光。
“我租了。”池小鱼深吸一口气,痛快转了账。
到站已是傍晚,池小鱼提着巨大的行李箱上楼,累得瘫倒在硬板床上,肌肉酸疼,但眼前缓缓浮现出一个场景。
——给独居实习女孩专开的特低价,她想永远忘不掉看见那张小广告时的震撼。
有人轻轻敲开了房门。
“姑娘,有事记得联系我哈。”房东拍了拍自己的围裙,为她介绍附近好玩的胡同。
“好嘞阿姨。”池小鱼点点头,接过新毛巾。把高消费场所筛出后,想着是应该找时间出去逛逛的。
从楼顶老窗看下去,周围就有一个不亮灯的商城。小区住的都是老人小孩,本该最繁华的地方,反而只能落灰了。
老式超市倒是热闹很多,池小鱼一般去那里采购日用品。全自动还没覆盖上的区域,小孩坐在推车的正中间转圈圈。
挺有趣的,她看着撒娇要吃糖的小男孩发呆,记忆短暂穿过几千公里的物理距离,回到童年槐花开遍的小城。保安室里有只小白狗,不嚎不叫,只会懒懒地趴在一边睡觉。
它们暂时取代了豪华但冰冷的市中心,构成首都夏末干燥的画像。
-
收到工作群的通知时,池小鱼还在学习舆论去公关的基本运作逻辑。
嘴里啃着速食面包,心中涌入莫名的茫然。
窗外树叶转黄,就像秋雨。不知不觉,阳光被阴云代替,可能这才是这座城市原始的样态。
时间维度肯定可以很多变。满怀期待踏进城市的当初只隔了不到一个月,重复十几年的旧时光却成为可以很快揭过的寥寥数语。
要是身边就有一支笔,她大概会写:
「盛夏转变为秋天,只需要一场雨。」
究竟是人们追逐时间,还是时间鞭挞人类?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
池小鱼点开未读的邮件。
新的东西需要集中注意力,另一边,还有贺忆那个新歌舞台的最终版本,词作也是她。
她为他写了太多词,高中就开始写,数不清存了多少版。听到demo时,想着不如试试吧,意外地得到经纪人的点头。
一阵凉意过,秋风吹起了她的额发。
最容易多愁善感的季节。
未散的燥热却很难让人联想到萧索枯寂,只有悬挂在半空的太阳还在默默占领着大半个世界。
她给那首新歌取名叫作炽秋。
匍匐在窗边的人对着白得发亮的天空叹了口气。
可惜,再炽热的秋,也是彻底的肃杀之前的余温。
一转眼,来到原定和贺忆见面的日子。
日历被翻新过,挂钟还没来得及换。零件悉数老化,机械摩擦被扩大、拖长,池小鱼坐在床上恶补行业知识,学着应该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宣传。
直到出门那刻,都有意识去避开手机提示。有信息弹出就忍不住把手机合上,再心惊肉跳地亮起屏幕。
一拖再拖,避无可避。
她不想得罪人,便急匆匆跑下楼,专门打好了车,提前二十分钟就去约好的场地等着。
开车的一瞬间,雨滴落在脚边,池小鱼小跑到房檐下,肩膀还是不小心被打湿。
她用手捋着发尾,看向玻璃门外。
这是一场更接近哗哗作响的夏末暴雨,雨水爆发性地冲刷地面,为柏油路灌下凉意。他们人没到,池小鱼不敢先开空调,白炽灯垂直打在木地板上,交叠投下圆形光圈。
空阔,却也很密闭。
终究忍耐住了炎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