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和背面都有硬物撬动的刮痕。”她心头一动,“这块也是,果然,只有这附近的石板是松动的!”
他皱了皱眉:“若按何氏的说法,那日下雨,天色昏黄,路上也全是烂泥,黄徵自然没法立刻注意到石板与平常不同,他很熟悉这条路,会下意识地踏在原本知道的位置。可是石板已被人动过手脚,他滑倒时撞向了阑干,而凶手又提前将阑干锯断了半截,他因此坠崖而亡。”
“这法子也太简单了,听起来像在碰运气一样,万一黄徵稳住了自己呢?万一他没走这条路呢?真的能借此杀人么?”
“确实非常简单,甚至算得上拙劣,可凶手真的做到了。或许他还有别的手段,若是布置得精细,让凶案现场看起来充满巧合也是可能的,只是眼下时隔太久,这些痕迹都消失了。”陆孚青沉思了片刻,“此人应当很了解黄徵的行踪,肯定是翠霞村中人,而且他懂一些天文历法,否则如何能预料那日到会下雨?”
“有一件事我很在意,他若真想塑造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这里为何还留着这些痕迹?”
“倘若他正是故意为之呢?”
这句话让姬於越愣了愣。
陆孚青笑了笑:“我猜,他要么是倨傲,认为即便被人发现也无伤大雅;要么就是在想,若是无人知晓,他此行会少了许多乐趣。”
“只从这里看不出什么,我们还是得从黄徵生前认识的人查起。”她叹口气,“就我们知道的情况来看,孔山最有可能杀害黄徵替宋氏报仇,待会儿我顺道去铁匠铺子看一眼。”
他点头:“小心一些。”
姬於越去了孔家的院子,约莫是没有足够的银钱置办更好的田宅,孔氏夫妻二人住在一处土坡边,冶铺和起居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他们周围没有邻居,只有铺子内时不时传出打铁的声响。
想着站得高看得远,她攀上了一棵树,朝孔家望去。
屋里冒出些烟气,瞧起来大概是炊烟。过不了一会儿,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将院子里晾晒的衣物收拢起来。她抬手时,袖子滑落下来,姬於越看见她的右臂上有一道显眼的暗红痕迹,瞧起来像是曾经受过重伤,好全之后留下的。
收完衣裳,她来到了院中的水井旁,俯下身去打了几桶水,又将水都倒在了一个大盆内。那水桶约莫有车轮大小,但她把水从井中提起来的动作却并不吃力。
女子快将盆装满时,屋里走出了一个五短三粗的男人,他额上也带着一道旧疤,自眉骨扫过鼻梁,好险未伤及眼睛,只看他的健壮的身形,姬於越也知道他绝对是个练家子。
那孔氏的夫妻一人抬起一边,将那巨大的木盆抬进了屋中。
姬於越眼中一寒。
她回到小院时,陆孚青正在屋内和柳七说着什么,一见她就道:“正好,柳七从那面具上刮了些药粉,已验出来了。”
姬於越好奇地问:“是些什么?”
“祖宗,上面残留的药末原本就少,要我挨个分辨出来,未免太难为我了。不过呢,也不是毫无办法,我刚刚逮了只老鼠试毒。”
柳七显然是故意留了个悬念,等着他们追问,她也很给面子地道:“怎样?”
“眼下那老鼠已埋在后院的黄土里了。”
姬於越眉毛高高地一挑:“还真是毒?”
柳七显然很满意她的意外,颇为自得地一点头:“今日我在土地庙还听到了更多孔山的消息。孔山与黄徵之间的龃龉不只是因为宋老头。
“去岁孔山夫妇初到此地,好不容易盘下一块地来准备搭个铁匠铺。黄徵见他是外乡人,就找了地痞一起,硬放给他印子钱,否则就搅得他不得安生。两方吵得险些动手,最后是村正与江守拙一起出面调停的。”
他顿了顿:“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江守拙和宋老头帮他搭了铁匠铺。也正是因此,黄徵记恨上了他们,后来才专门在宋家急需用钱时刻意报复。”
陆孚青点头:“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在宋夫人病重时,孔山夫妻俩去探望了好几次,但宋氏并未和任何人透露他找黄徵借了钱的事情,这事还是宋夫人过世后大家才知道的。当时孔山义愤填膺,有回喝醉了,险些提着刀去了黄家。”
“关于马氏和黄徵的关系我也打探清楚了。”柳七接着说,“黄徵的妻子病逝得早。马氏原叫马韵珍,她丈夫早年应募从军,死在了潵谷关。两人一个死了妻子,一个死了丈夫,又都没有孩子,就这样勾搭上了,此事在村中人尽皆知。
“黄徵放印子钱,马韵珍就帮他核算账簿,二人狼狈为奸,不光翠霞村,邻村的人也不待见他们。可黄徵又收买了附近的泼皮地痞与要紧人物,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村正甚至知县都会视而不见。”
姬於越皱了皱眉,翠霞村这弹丸之地,竟也有一整套重利盘剥、仗势欺人的纲纪礼法,可见人与人之间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到哪都是同样的。
柳七继续道:“黄徵死了后,马韵珍很快就疯了,她整日里大呼村中阴阳失衡,看见年轻女子便大骂对方‘妖女’,还数次声称自己看见了幽魂和鬼火。”
陆孚青点头:“我们今日在鸡嘴崖已证实了,黄徵之死并非意外,或许马韵珍的疯癫溺亡也不似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她或许真的看见了什么,对方想让她闭嘴。孔家情况如何?”
“他们绝非普通农户,两人身上都有伤疤,而且应该都练过武。”姬於越回道,“如此看来,需得去一趟马韵珍家中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特意打听了马家的位置。”陆孚青的脸上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声音听来却一片冰凉,“真是巧了,你猜她住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