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孚青装模作样地追问道:“看见什么了?”
柳七眯着眼睛,好似自己也正从窗边向外看一样:“这一望,他发现院墙下站着一个姑娘,脸儿让月亮一照,眉目似画一般。那姑娘看见他,柔柔地一笑,一面笑一面招手说:‘来呀,跟我来……’”
“那日他多灌了几碗马尿,脚下也跟着发飘,三魂七魄都被那姑娘牵走了,迷迷糊糊中就这样跟了上去。那姑娘总在他前面十步左右,不远不近地领着他。每每他加快了步子,眼看马上便要赶上,可一眨眼,二人又隔了十步远。他不相信,揉揉眼睛,又追上去。两人就这样快一阵慢一阵地走着,渐渐的他觉得全身上下越来越热,越来越热,连眼睛都发红了,视野里只剩下那姑娘的身影。”
柳七的话说得越发慢了,姬於越听见酒肆中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就这样一路走啊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姑娘停住了脚步,回望着他。兴许是感觉到了什么,那男人猛地一激灵,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面前哪有什么姑娘?哪有什么路?他半只脚已踏出悬崖了,但凡他再多迈一步,此刻就已粉身碎骨了。”
隔壁桌的汉子嗓子有些发紧,不自觉地问:“然后呢?”
“男人登时吓出一身冷汗,酒彻底醒了,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腿软得连站也站不起来。”柳七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结果,就在这时,他发现那虚无缥缈的姑娘就贴在他背后,柔弱无骨的手轻轻一推,男人感到自己像一片飘零的落叶,跌下山崖去了。”
他的话音断了,正好酒肆中的油灯芯也在“噼啪”一声脆响中裂成了两支,许多人被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擦桌的伙计干笑了一声:“客官这是在说书呢?”
柳七摇摇头:“急什么,最离奇的事我还没说呢。”
“还,还有更离奇的么?”伙计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抹布。
“是啊。”柳七掀起眼皮,扫视过酒肆中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看向他的每一双眼睛, “后来官差们查案,打着灯笼一寸一寸地照,可是不论如何看,这一路啊,都只有男人一个人的脚印。”
他适时地收住话头,只留酒肆中的人们面面相觑。
当先反应过来的是老何:“假的吧,世上哪有这么邪门的事?”
输了双陆的那人面色有些发白,道:“可是你想想,黄徵不也是莫名其妙坠崖而死了么?村里不都传是因为他干的那些损阴德的事,说不准他也是被鬼魂引去的。”
老何道:“哪就莫名其妙了,鸡嘴崖那条道本就险,江先生叮嘱过多少回,叫他走大道。他不听,不是他摔下去还能是谁?”
“听你的意思,黄徵倒常抄近路了?”陆孚青问。
老何灌了口酒,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他啊,做的是放印子钱的谋生,懂吧?所以经常要往邻近的村县跑,放债催债,走大路要绕远,他嫌麻烦。”
姬於越插话进来:“既然常走,怎么偏偏那回出了问题?”
“早都说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老何赤着脸摆摆手,显然已喝高了,说话也颠三倒四,“我记得,嗝,那天难得下雨了,唉,咱们沂郡去年夏天也是,雨少得可怜。他一般是白日里去,快入夜了回来。那天因为下雨,整天都昏黄昏黄的,路上全是稀泥,滑不溜丢的……鸡嘴崖边的阑干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玩意儿了,黄徵这一掉还把阑干撞断了一截,如今更没人去了。”
“听来确实是险。”柳七叹了口气。
“是吧,所以哪就有什么神神鬼鬼的。小兄弟,你说的那桩事也是一样,不是那人喝多了做梦,就是有人捣鬼!”
三人对视了一眼,付了钱后离开了酒肆。村中的灯火看起来安宁平和,下面却暗流涌动。
“怎么说,听那位老何的意思,黄徵的死确实像是意外。”柳七抻了个懒腰,在土地庙里弯了一天腰,他感到肩背都有些不适。
“明日去鸡嘴崖看看才知真假。”陆孚青的声音沉如夜色,“但愿还有迹可循。”
*
第二日太阳刚露了头,姬於越和陆孚青便往鸡嘴崖行去,柳七因为要去土地庙帮忙,没有与他们同行。
鸡嘴崖地如其名,最险处崖壁尖如鸡嘴,很多时候路都窄得只容一人通行。姬於越在前,陆孚青在后,两人走了一段,终于看见了昨日老何说的那处断掉的阑干。
“就是这儿了。”姬於越摇了摇剩下的阑干,发觉居然还算稳固,便撑在上面探头往下看。山上怪石嶙峋,丛生着些许杂草,光看高度,确实是能摔死人的。
黄徵坠崖是去岁夏天的事,他的尸骨已被收殓下葬,若说还有哪里能找到些线索,也就只剩出事的这处山崖,姬於越来回看了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剩下的木阑干,果然发现了不对。
“阑干的断口有异。你看这里,这一截切口非常平滑,像是被砍了一刀,没有撞裂时产生的木刺,应当是原本就有个缺口,所以才会比别处更容易断裂。”
陆孚青看了一眼:“只看这里无法断言这是原本就有的,还是有人为了杀害黄徵故意为之。这些木头年光都太久远了,你手下扶着的地方也有类似的缺口,只是没有那么深。”他摇摇头,“不过若真有凶手的话,他又如何保证黄徵一定会在此处滑倒?若是我来,想必也会在地上做些手脚。”
说着,两人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与他们起初想象的不同,大约是为了好落脚,鸡嘴崖的这条路竟然还铺了石板,看来起初这里还是条正经八百的近路。
姬於越用脚尖试着碾了几块石板,发现竟然纹丝不动:“这些石板都嵌得很牢固,铺路的人手艺真不错。不过可能走的人多了,眼下没沾水也有点打滑。”
陆孚青在断掉的阑干附近选了一块石板,用树枝插进土里一撬,石板居然被翘起了一角。两人对视一眼,一齐上前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