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剥离了一切时空感知的坠落。
没有风声呼啸,没有光影流转,只有无边无际的、粘稠如琥珀般的虚无包裹着他,拖拽着他,向着一个未知的、被强行锚定的“下方”疾速沉沦。凌云子感觉自己的仙躯,那具刚刚在飞升池中淬炼圆满、蕴含着浩瀚伟力的道果之身,正在被一股蛮横而精准的力量寸寸瓦解、剥离。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视若瑰宝、苦修八百载得来的仙骨、仙元、乃至与天道共鸣的神识,毫不留情地搓碎、扬弃。
痛苦并非来自物理层面的撕裂,而是一种根源性的否定与剥夺。仿佛他存在本身,他作为“仙人”的本质,正在被强行格式化。他试图挣扎,催动体内澎湃的仙力,但那足以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的能量,此刻却如同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涟漪。意识在绝对的无力感中逐渐模糊,最后残存的念头,是仙官那冰冷的面孔和那句“再就业天道”的嘲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种尖锐的、混杂着剧痛与恶臭的感官刺激,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呃……”
一声压抑的、带着极度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挤出。凌云子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场景——没有仙气缭绕的接引仙台,没有下界宗门的热切迎接,甚至没有荒山野岭的寂静。
是黑暗,以及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恶臭的……垃圾。
他正躺在一个巨大的、由各种腐烂有机物、破碎的瓶瓶罐罐、废弃的布料、扭曲的金属和一些他完全无法辨识的塑料制品堆积而成的垃圾山里。黏腻、湿滑的污秽浸透了他单薄的、早已失去仙光庇护的衣物,紧紧贴着他的皮肤,那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刺鼻的酸腐味、食物馊败的臭味、某种化学品的呛人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的毒气,疯狂攻击着他的嗅觉,几乎让他窒息。
浑身都在疼,不是斗法受伤的那种尖锐痛楚,而是一种仿佛被拆散了所有骨头、抽干了所有力气后的深层钝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他尝试动弹一下手指,都感到异常艰难。
“这……这是何处?”凌云子脑中一片空白,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勉强转动脖颈,视线艰难地扫过周围。
借着远处一些稀疏投射过来的、冰冷而稳定的白光(他后来才知道那叫路灯),以及天际朦胧泛起的、被污染云层遮掩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个被高大、布满斑驳痕迹的墙壁围起来的角落,堆满了各色垃圾,俨然一个废弃的堆放点。墙壁之外,是鳞次栉比的、高耸入云的巨大方块状物体(高楼),它们表面镶嵌着无数规整的、或明或暗的发光格子(窗户),有些格子还在变幻着诡异的色彩和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夹杂着某种规律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和刹车声),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似乎是生物发出的嘈杂声响,与他记忆中人间市集的喧嚣截然不同,更混乱,更……缺乏灵性。
仙体呢?我的仙体何在?!
凌云子心中大骇,急忙内视己身。这一看,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体内那原本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流不息、光华璀璨的仙力,此刻已然涓滴不剩!经络干涸萎缩,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原本晶莹如玉、铭刻着大道符文的仙骨,此刻也变得黯淡无光,与凡骨无异。唯有在心脉深处,还缠绕着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气息——那是他苦修八百年凝聚的本源仙元,也是他此刻能保持意识清醒、没有被彻底打落成凡胎的最后保障。
仙体尽失,仙力全无!堂堂飞升真仙,竟落得如此田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涌上心头,比之前在仙界被“毕业”时更甚。飞升失败顶多是身死道消,魂归天地,可眼下这算怎么回事?被剥夺一切,扔到这污秽恶臭之地,求生不得,求死……他甚至连自我了断的仙力都提聚不起来了。
“不……不可能!”他心中嘶吼,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痛,让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着牙,用尽残存的气力,手脚并用,在滑腻的垃圾堆里艰难地蠕动、攀爬。腐烂的菜叶粘在脸上,破碎的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极其狼狈地从垃圾堆的斜坡上滚落下来,摔在相对坚硬平整的地面上。地面是某种灰黑色的、粗糙的石质材料(水泥地),冰凉刺骨。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混杂着臭味、但至少比垃圾堆里清新一些的空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原本素雅飘逸的仙裳,此刻已被污秽浸染得看不出本色,东一块西一块地黏连着不明污渍,破损处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皮肤。手掌被划破的口子渗着血,混着黑泥。头发散乱,沾满了碎屑。全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恶臭。
呆滞。彻底的呆滞。
凌云子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些高耸的“巨石方碑”(高楼)沉默地矗立着,投下巨大的、令人压抑的阴影。那些稳定散发着白光的“长杆”(路灯),如同没有生命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狼藉。空气中陌生的噪音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偶尔,有带着四个轮子的、发出轰鸣的金属盒子(汽车)从不远处的街道飞速掠过,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天地灵气,或者说,稀薄到了几乎无法感知的地步,而且异常驳杂、沉寂。与他记忆中那个虽然灵气分布不均,但总体活跃而充沛的人间界,判若云泥。
这里……真的是人间?是那个他出身、修行了八百年的玄黄界?为何感觉如此……不同?如此……死寂而怪异?
巨大的落差感冲击着他。几个时辰前,他还在仙界飞升池洗涤凡尘,意气风发;转眼间,却修为尽失,沦为凡胎,躺在垃圾堆里,与污秽为伍。这种从云端直接砸落泥泞的现实,几乎要击垮他八百年来锤炼出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