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张猛脚步声远去,魏明倏然敛去痴态,唇角泛起冷峭弧度。他如夜猫般潜回净室,“既然你执意要演这出戏,我必周全到底,定叫你尽兴而归。”
原来张震朗在剡溪藤纸上留下的“夜服置轩”四字,他早已铭记于心。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得张震朗提前备好的夜行服,魏明苦思良久,终得一计。赴宴前,他特意在怀中藏了一只水囊——不论今夜是谁陪他来此,都注定要受这一浇。
方才张猛未至时,他已将净室细细搜寻,却未见任何包裹。以张震朗之缜密,定然不会将东西放在明处。“既要隐蔽,又须便于取用,究竟在何处?”
他凝神四顾,目光掠过遮蔽净室的那排翠竹,最终定格在一株高大的樟树上。此树种在净室周边本为驱虫,其树干下部的枝桠已被尽数削去,以防盗贼攀爬,非身手敏捷者难以登临。
魏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最安全处,亦是最危险处。
他步履轻盈如猫,踏地无声。樟树下泥土平整,未见翻动痕迹。仰首望去,但见树冠如墨融于夜色,枝叶葳蕤,在昏暗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
他静立树下,深深吐纳。丹田内息如春溪破冰,倏然流转周身。只见他足尖轻点,在粗糙树皮上连环三踏,身形已如夜枭展翅,倏忽拔起丈余。五指如铁钩扣入枝干裂隙,臂膀微曲即伸,人已悄无声息翻上横枝。
夜露沾衣,寒意沁骨。他却在枝桠间如壁虎游墙,足尖总能精准寻得枝叶间隙,竟未惊落半片枯叶。
隐于浓荫深处,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卡在枝桠交错的隐秘处——一团用黑布紧紧捆扎的包裹,正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只见魏明如鹞子翻身,左足勾住枝干倒悬而下,右手并指如剑点向包裹系扣。那黑布包裹应声坠落时,他腰间忽地弹出一段银索——正是用天蚕丝混编金银线的束带,索头小钩精准衔住包裹。
他凌空翻身落地,迅速解下外袍,就着净室内的水打湿衣物。又将发髻散开数缕沾湿,把夜行包裹掩在臂弯,覆上湿衣作遮掩。一路呜咽着奔回客房:"大哥哥欺负人!明儿的衣裳都破了!"
途经巡夜仆役时,他故意将湿衣抖得水珠四溅,那裂开的外袍在灯下格外刺目。回到卧房魏明立即将包裹塞进榻板暗格,反手把湿衣掷在明间胡床上,只着素绢中衣便冲出水阁。
"明儿没有衣裳换了!"他奔过曲廊,哭声惊起宿鸟。算准张猛此刻应还在别院盥洗——更衣、熏香、重整蹀躞,至少需两炷香工夫。魏明虽步履仓促,眸光却如寒潭映月,将沿途景况尽收眼底。但见水阁东廊第三根楹柱后的暗哨,库房檐角新悬的铜铃警哨,乃至庖厨后门堆积的柴薪高度,皆与张震朗所示舆图丝毫无差。
他假意踉跄扑向假山石,袖中指尖已丈量过石隙宽度——正合舆图标注的七寸之数。途经马厩时故作惊慌躲闪,实则默数了槽间战马的数量,连那匹额生白星的突厥骏马,都在张震朗早前提示的“西厩二柱”位置。
当巡夜梆声自更楼传来,魏明在心底暗赞:三慢两急,时序与图上备注的戌时三刻分毫不差。这般严丝合缝的印证,令他终将那份舆图暗记于心。夜风拂过少年湿透的中衣,他望向水阁方向的眼神里,已褪去三分疑虑,添了七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