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眉峰骤然锁紧,随即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嗤笑:"巡视碾硙何时成了罪过?某替家严整顿产业,莫非还要向你禀报不成?"他猛地振袖欲起,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作响。
电光火石间,张震朗五指骤然发力,正正掐进他拇指伤处。但听"咔"的一声轻响,张猛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整张脸痛得扭曲变形。
"田埂上众多村民皆可作证,"张震朗贴在他耳畔低语,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你当能堵住这悠悠众口?"说罢振臂一甩,将那只伤手狠狠掼回张猛胸前。
张猛抱着鲜血淋漓的右手,双目赤红如困兽,嘶声咆哮:"你这罪臣孽子!安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他猛地将染血的布帛掷在地上,齿缝间迸出恶咒:"戴罪之身,乞食门庭,还不速速滚出张家!"
魏明正佯作瑟缩躲在李文身后,闻得"罪臣孽子"四字,稚嫩面容上仍是那副懵懂神情,袖中指尖却倏地收紧了。他暗忖:原是这般!难怪此人气度卓然,竟是簪缨之后。观其眉宇间隐有郁色,想必家道中落非其所愿……
他佯装被吼声惊吓,将半张脸躲到李文背后,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张震朗。但见他在辱骂声中依旧挺立如松,唯有紧握刀柄的指节透出几分隐忍。
魏明心思电转:却不知他父亲是何人,曾担任何职?身犯何罪?今朝中风波诡谲,莫非与宫中那位有关?
魏明喉间溢出几声幼兽般的呜咽,身子却借着颤抖之势,将张震朗此刻的神情看得更真切些——那双星目中掠过的岂止是屈辱,分明还藏着淬火般的坚毅。
魏明心中暗叹:可惜了这般人物……
他慌忙垂下眼睑,将万千思量尽数掩在长睫之下,只余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心底惊涛。
正当张震朗眉峰微蹙,李文已按捺不住怒火喝道:"与这厮多言无益!"手中长剑再起寒光。忽见齐衡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抱拳急禀:"郎君,适才在河岸发现..."
张震朗俯身细听耳语,面色骤然一沉。他猛地瞪向张猛,眼中厉色如电,随即转身对李文二人抱拳:"适才得报,恐有二人落水,一男一女。"他喉结微动,声音沉痛,"当下最要紧的,是速沿河岸搜寻,或许...尚存一线生机。"
魏明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急忙以袖掩唇,那双总是带着懵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惶。李文早已怒不可遏,剑锋直指张猛:"今日李某便要替天行道,斩了你这祸害!"
剑光乍起之时,张震朗倏然探手,铁钳般扣住李文持剑的手腕:"道长三思!"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今日之事,张家难辞其咎。可若在此闹出人命..."他目光扫过身后的部曲帅和仆从,"只怕我等都要困死在这碾硙之中。令友此刻生死未卜,当务之急是速往救援。"
魏明虽心系魏昭安危,却也不由暗叹:这张震朗方才受尽折辱,此刻竟还能如此冷静周旋。他悄悄扯住李文衣角,带着哭腔道:"大师兄,明儿害怕...快去找哥哥和仙女姐姐罢..."
张震朗凝视李文双目,字字恳切:"救人如救火,道长以为如何?"
李文将头侧转,长叹一声,终是收剑入鞘。他拽着魏明的手腕疾步而出,赭褐缺骻戎服在门廊处翻卷如云。
张震朗目送二人离去,回身冷眼扫过张猛。他唇间逸出的语句轻若飞絮,却字字千钧:“三郎,望你好自为之。”随即振袖扬声道:“众人听令!放弃碾硙近岸搜索,悉数往下游分散寻觅。但凡见落水之人,立即以鸣镝为号!”
张猛闻言纵声长笑,染血的右手重重拍在胡床扶手上:“妙极!这场戏越发有趣了!”他扭曲的笑容在昏暗水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癫狂的笑声在碾硙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