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回到院中时,暮色已悄然漫过屋檐。只见三人正在施粥备药的摊前忙碌着,药香与米香在院中氤氲成一片温暖的雾霭。他佯装不悦,对魏昭道:“你们倒好,回来也不叫我一声。”
魏昭将理好的药草轻轻放下,从容一揖:“大师兄见谅,我等急于筹备庶务,一时疏忽,未能留意师兄是否跟上。”李半正在分拣陶碗,闻言抿嘴一笑:“是呢,我们什么也没瞧见。”话中带着几分俏皮,惹得李文耳根微热。
她顺势将话题一转,语气真诚:“瑾儿姐姐当真细心,万事都想得周全。为我讲解时那般耐心,一遍遍演示,丝毫不急不躁。”李文听着,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得意,李半强压下嘴角的笑意,继续道:“只是我终究未出阁,有些事虽经她细细讲解,仍似懂非懂。”她转向魏昭,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如今是女皇临朝,女子地位不同往日。可瑾儿姐姐仍再三叮嘱,路上若遇盘查,须垂首敛目,答话皆由夫君应对。这是为何?”
此言一出,魏明脸色刹那间极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只不过此时大家都专注于李半的问题,无人察觉到他的变化。
魏昭将手中的药草轻轻放下,神色沉静:“自圣主临朝,女子确比前朝多了几分自在。市井街巷可见女子营生,家中事务也多由女子主张。”他略作停顿,声音平和,“若论出行,妻随夫行,并非只是默默相随。家境尚可的,妻子常要打理仆从、照看行李、安排歇宿,必要时还需代为应酬周旋。妻子的贤能,原是丈夫的体面,也是家宅顺遂的根基。”
他语气微沉,添了几分凝重:“然则礼教大防仍在,纲常伦理终究是根本。女子处境虽有改善,却未脱‘三从’之义。这般提升,终究是‘相对’而非‘绝对’。”
李半静静听着,心下思忖:原来这所谓女尊之世,女子的自在仍是在礼教框架之内,且并非人人可得。不过是有些女子凭家世、才智得以施展,而世人对她们的期许,终究难脱“贤内助”的本分。她还想再问,又恐言多必失,只将疑问咽了回去。
李文却似抓住了什么要紧处,语气顿时活络起来:“说起这个,瑾儿便是极能干的!上回同行,一应事务都是她周全打点,我只需专心交易押运,食宿皆不用操心。”他眉眼舒展,整个人都浸润在柔软的回忆里,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魏明原本在旁安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眼中闪着雀跃的光:“那这次,仙女姐姐也会这般照料我么?”他神情纯真如稚子,教李半不由想起瑾儿家那个名唤种子的小丫头。她左颊梨涡不经意一现,又悄悄隐去。
魏昭立于一旁,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目光在魏明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向渐沉的暮色。
在李文的带领下,一行人向老道长详细禀明了方案。老道长略作指点,众人又稍加修改,最终议定三日后启程。
启程之日既已确定,众人便开始打点行装,力求轻简。唯李半颇感为难——按照瑾儿的提点,此行她需假作魏明的夫人,可无论是她来时那身异世衣衫,还是魏明暂借的道袍,都不合宜。她需要一套寻常妇人的衣裳。
思及此,她回到厢房,从床底取出魏明替她晾晒收好的衣物,狠心从上边拽下几颗翠玉珍珠。她寻到魏昭,问道:“魏大哥,不知附近可还有开着的当铺?”
魏昭闻言微讶:“李姑娘有何急用?怎的突然要找当铺?”
李半便将顾虑细细道来:“此行既以魏明夫人身份示人,总该有身相称的衣裳。再者,远行路上用钱之处必多,瑞香姑娘给的是购粮买药的专款,不便私用。我想着换些银钱,路上也方便些。”
魏昭听罢,目光温润地看向她:“这些李姑娘不必费心,魏某已备下了。”
李半一怔,随即赧然推拒:“这如何使得?怎能用魏大哥的银钱?观中清贫,想来你也不宽裕。”说着将掌中翠玉珍珠递与他看,“你瞧,这些应当能换些银两。我还想着路上若见着合适物件,也好给观中诸位、瑞香姑娘和瑾儿一家捎带些心意。”
魏昭见那珍珠成色上佳,先是一惊,继而动容:“这是你衣裳上的饰物吧?”声音里透着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