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院内,李半才真切瞧清这户人家的窘迫。畜圈里不见牲口踪影,农具棚空荡荡的,粮仓敞着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饥荒。冯家村这场时疫,当真把百姓逼到了绝境。
正房兼作堂屋与灶间,进门便见角落里用石块垒起的地灶,灶上架着口生锈铁锅,旁边整齐摆着几只洗刷得发亮的陶碗和竹筷。柴火堆旁立着半人高的水缸,缸后土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质地较粗的棉布、一个十字形的木架,一个无底、带栏杆的方形木框。屋正中摆着个矮木墩,四周散放着几把旧竹凳,虽已磨得发亮,却都擦得干干净净。
堂屋与里屋仅一门之隔,望进去只见木板搭在条凳上算是床铺,干草从破单子的窟窿里探出头来。右侧原是卧房,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一副上下两扇的石磨盘。
“实在对不住,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瑾儿局促地绞着衣角。
李文连忙接话:“哪里的话,屋里收拾得这般齐整。”
老妇人用袖口抹着眼角:“都是这天杀的时疫……本来日子好好儿的,盘算着开春扩猪圈,再起个后院……谁承想……连永庆都……”话到此处突然哽咽。瑾儿递去个制止的眼神,带着几分埋怨。
老妇人擤了把鼻涕,声音发颤:“瞧我尽说这些……那些杀千刀的倒好,一走了之,留我们娘仨在世上受苦。” 李文搓着手,满脸焦急却不知如何劝慰。李半与魏明立在门边,更是不知所措。
“大娘莫要太过伤心,仔细伤了身子。”魏昭温声劝道。
瑾儿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那灵秀的小丫头却哇地哭嚷起来:“种子想爹爹!种子要爹爹!”
瑾儿抬手在女儿屁股上拍了一记,低声呵斥:“不许哭!客人在此,成何体统!”小丫头噙着泪花,吓得噤声,小嘴瘪着,满眼委屈。
这一下,屋里空气凝住了。半晌,李半才轻声道:“瑾儿姑娘,今日贸然登门,实在打扰了。我们前来,实有要事请教……”
李文急忙接过话头:“上次采买的粮药将尽,院里打算再派人出去。李姑娘自愿同往,想请教瑾儿姑娘些经验。”
话音刚落,老妇人眼中骤起怒火,哑着嗓子质问:“这位李姑娘陪你去?”
李半心下诧异:“这老妇人为何如此动怒?”
“是……啊,不……不是……”李文被她一问,慌了神,偷眼去瞧瑾儿,见她面色凝重,忙道,“不是单陪我,我们四人同行。您老也晓得,路上没个女眷诸多不便。”
老妇人冷哼一声:“这回是要换个新媳妇了?”
李半听得云里雾里。魏昭凑近她耳畔低语:“为行路方便,同行女子多假作亲眷。上回瑾儿姑娘一路皆以大师兄夫人身份随行。”
李半恍然,顿时明白老妇人怒火何来——李文显然对瑾儿有意,老妇人亦乐见其成,自己险些坏了事。
“自然不是!”李文额角沁汗,目光在魏昭魏明间游移。李半见他这般急于撇清,心头微恼。虽知伪装家眷是为行程便宜,可他这般不打商量就把自己推给旁人,实在令人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