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需要朱雀之火来净化鬼气,对吧。”沈陵又说。
这正是云和的残魂向郑风恳求的事情。郑风淡淡道:“好像是这样。”
“怎么,你不是因为这件事救我的?我还以为你改邪归正,准备当个好人了。”
“我救你是因为这里,”郑风敲了敲自己空荡荡的心口,“这里曾经装着一颗心,它不想你死。后来它消失了,但我依然不想你死,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盘旋——”
——所以我杀了所有的鬼,用他们的能量把你救活了。
他是不是不爱听这个?
郑风忽然犹豫起来,顾虑的感觉让他陌生,他的视线移向一旁,盯着翻涌的岩浆和跳入其中的鬼怪,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阴魂不散的……”沈陵揉了揉眉心,“你还不如跟我打一架呢。”
“你不上去救人?”
“你不是不关心吗?”
“按照情侣的相处模式,我应该关心你关心的事情。”
郑风说得一本正经,以至于沈陵愣了一下。他向后靠,放松身体,感受郑风创造的火焰以一种神奇的坚硬感支撑着他,像一面墙。
王座空空如也,两人一跪一坐,场面像极了他们在宾馆打的那一架,唯一的区别是,这次两人没有互相捅刀子,以及——
“就剩这一颗心,我拿走用了,你不怕灰飞烟灭?”
沈陵问。
郑风笑道:“我不是自愿的吗,难道还会反悔?”
沈陵竟然从他的笑里看到了一点温度。
鬼的脸都很苍白,因为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液,所以即使笑起来也是阴冷的,就像鬼卯子那样。但郑风确实不一样,他没有虚情假意、连戏都懒得做,所以他笑起来的时候,反而很像真正的活人。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在追求你。”郑风说,“爱是我的事,我爱你,就追求你,力量、生命、都是达成这一目的的手段,我并不想有任何保留。”
沈陵有点不可置信地失语:“……你为了这个‘爱’,连命都不要了?”
“我爱你的时候,如果需要死,我就死,死就像爱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郑风说,“我本来就是一缕气,无生也无死,生命消失,无非也是重新化回一缕而已。”
然后他停下来,盯着沈陵看,就像等待宣判。
沈陵问:“你不爱的时候呢?”
郑风毫无犹豫地回答:“继续打架。直到我杀了你,你杀了我,或者爱重新出现。”
火焰呼呼地燃烧着,如风的噪音灌入耳中。
沈陵像被震慑一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站起来,弯腰,抓住郑风的衣领,在他嘴上一碰。
这下,轮到郑风愣住了。
眼前男人的脸在火光中十分妖冶,笑起来甚至有几分鬼气。
郑风能感觉到他很高兴,或者说很畅快,他们的战争终于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迎来了结局。
“都怪你,我本来不想那么努力的。”
沈陵眼底闪着金光,嘴角轻勾,“准备好献出你的命了吗?”
郑风也站了起来,两头鬼狼钻到他手下方,激动地蹭着。
“走吧,”他说,“我送你过去。”
这是和云和约好的,把陵光送回妖界。尽管那缕残魂已经消失,郑风自诩信守承诺,依然履行约定。
哪怕以自己为代价。
两人相对而立,然后同时转身,看向那片翻涌岩浆的地板,铺在上面如同地毯的蓝色火焰轰然爆发,转瞬点燃了流动的岩石,那粘稠的泥潭燃起大火,身处其中的鬼怪身体点燃,转瞬化为灰烬。
火焰布满了宫殿,然后爬上四周的深渊峭壁,爬满居所、监牢、一路向下,直到深渊。
整个鬼界都在燃烧中震动着,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拉扯,发出沉闷的低鸣,这是一场浩大的拉扯,一道前所未有、无与伦比的裂隙即将开启。
同一时间,郑风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那不是将要跌倒的摇晃,而是预示存在将被抹消的波动。
构成郑风的根基正在动摇,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了沈陵。
沈陵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依然保持着笑容,在入眼所见皆是蓝火的时刻,缓缓走上前方,踏上那条由火焰铺成的地毯。
他的双腿踩在火焰上,火焰便如同开花般柔顺地散开,以落脚处为中心,从冷蓝转为橘红,向外扩散。
他每走一步,就在地面上踩出一朵橘红的涟漪,涟漪扩散,整个蓝色的世界,由此向热烈的红色转变。
赤弥刹的魂火,正在归顺于朱雀。
当沈陵向前走去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在发生改变,他的头发被火点燃,变为一团瀑布般的火焰;他的双眼变为明亮的金色,那是能量充盈身体的证明,他步履轻盈,走到地毯尽头,转身,与郑风遥遥对望。
此时,原本蓝色的世界已经变为橘色,火焰比地狱的业火更加夺目绚丽,把一切都变得金碧辉煌。在这一刻,新任的鬼王将自己的辖地拱手相让,朱雀成为了鬼界真正的主人。
沈陵嘴唇开合,似乎说了什么。
会是“再见”吗?还是“我赢了”?
郑风无从得知,因为下一刻,沈陵张开双臂,扑向面前的烈火。
这就是名为郑风的鬼王,与所爱之人相别的最后一幕。
朱雀的火焰穿过动荡的时空,顺着横贯大地的裂隙,涌入死寂的世界。
那一瞬间,浓烈的净化之力将鬼气逼得短暂凝固。
继而,大地剧震,火焰向上喷出,几乎形成一堵高墙,一道艳丽的橘红色影子盘旋而出,发出高亢的长鸣。
那是真正的朱雀,像一颗燃烧的火球,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向高天飞去。
它煽动翅膀,火焰如雨点般洒下,落在地上、鬼怪身上、凡是沾有鬼气之处,触之即燃,顷刻间,连点成面,整个世界化为火海。
火海中,柳颐期握住云笙的手,低声道:“成功了。”
云笙在剧痛中茫然抬头:“……什么?”
下一刻,云笙忽然感觉到身体变得充实——那个躲藏在身体里,扎根于经脉,吸收着能量的容器,终于被灌满了。
就像一只酒杯盛满酒水,多余的液体还在持续流入,却从已经秤满的酒杯流溢出来,充满周身经络。
太多了。他觉得自己被从内部撕裂,肌肉和骨头都被打碎,新的组织又在裂开的地方重新生成,带来尖锐千百倍的痛苦。
灵力终于补全亏空,全力以赴地、将寄宿的□□推向更高更远的境界。
雷云汇聚,虎视眈眈,隆隆作响。
某座高耸的荒山上,绥晋抿紧了嘴。
他感知到封闭已久的通道,正在颤抖着松动,就像有人在用力推动,试图将它顶开。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鬼卯子身后的巨塔,尽管减缓攻势,仍如巨人开天般,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而碎石堆里,金光忽明忽暗,仿佛随着能量的波动呼吸,同样卯力推动天穹。
两处能量焦点同时倒映在绥晋眼中,仿佛某种强硬的攀比。
“逼我做出选择吗……”绥晋缓缓开口,带着某种懊恼的愠怒,“一个两个都算计我。”
他的目光选择了其中一个方向。
“我让云和想办法把消息传给沈陵或者郑风,”柳颐期说,“因为是一次豪赌,我没敢和你说,幸好云和做到了,沈陵和郑风也做到了。”
谁也不能保证,沈陵在受伤、中了因妄,又被夺走了心骨之后,还有力量重新回到战场,但在他们的合力之下,朱雀终于夺回了权柄。
“现在,四帝君都会为你护法。”
云笙看着他,恍然道:“你从一开始就想……”
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因为柳颐期替他说出了后面的话:“我们的计划差不多,我要让四帝君重新操控妖界的力量,为你所用。”
草木为经纬,天地引风梭。
撕裂身体的痛苦中,云笙掌心贴地,与地脉相连,一股全新的力量借由火势流入云笙体内,合力冲撞着飞升的封印,如同一只巨掌叩响山门,澎湃的力量掀起发丝,几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从塔内延伸出来的地脉中,向着南方的一支,其中的鬼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朱雀……!”
鬼卯子还想阻拦,但黑刺刚一出现,就被烈火烧融。
火焰就这样势不可挡地蔓延,漆黑的通天巨塔生长速度忽然慢了下来,那纯黑色晶体内部,开始出现红色的水流,就像一条很长的绢带,被封所在巨塔内部,旋转飘荡。
燎原的火焰中,柳颐期与他额头相抵:“我要让天门洞开,我要你成为时隔一百五十年后,第一个飞升天界之人。”
几乎同时,鬼气笼罩的朱雀命碑,犹如暗夜中的启明星般,亮起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