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还没有佘巧大,又惊又怕地待了半天,这会儿躲在云笙身后,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想到佘巧,某种遥远的愁绪浮上心头,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在想家,在想那间他和柳颐期住了很久的,人界的房子。
住在人界的时候,云笙总是在想旭骊宫,有时候他起得很早,踩着第一缕落在回廊上的阳光行走,天地万物都被笼罩在浓烈的金光中。
他很喜欢那金光,就像孟章的眼眸。
正是那反复出现的金光召唤着他回到妖界,可当他回到妖界以后,一次也没有想起旭骊宫的日出,只记得和柳颐期在深夜的客厅看电影,记得从卧室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的一束光,记得暴雨的夜晚他醒来,发现柳颐期也没睡,两人一起坐在床上,看雷光照亮窗上的雨幕。
这些安宁的时刻,不知何时起,甚至超越了旭骊宫带给他的留恋,成为了时时闪回的乡愁。
“……”
铁门轻轻打开了一道缝,云笙闻声抬头,心脏顿时重重一跳——门缝外小心看着他的,赫然是柳颐期!
怎么可能?!柳颐期不是在那栋房子里吗?现在是什么时间了?难道他们在这里坐了一夜?
云笙当即起身:“小期?你怎么会……”
柳颐期又把门拉开一点,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来。
云笙要向前走的动作,瞬间停住。
屋里太黑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在玄曦入睡的时候,他就熄灭了照明的光粒,所以,此刻这间屋子唯一的光源,就是从深渊上方折射下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幽邃蓝光。
以这光芒的亮度,连看清摆在眼前的椅子的都做不到。
他为什么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柳颐期,就好像柳颐期压根不属于这间屋子,而是从另一个空间,被强行拉到此地。
云笙不敢说话,直勾勾看着他,眼前这个人长着柳颐期的样子,但神态动作绝对不是他。
“柳颐期”笑了一下。
笑容像是在夸奖云笙,奇异的是,当他嘴角勾起的时候,反而和真正的柳颐期有那么一点像了。
门再次发出“喀啦喀啦”的推挤声。
“该醒来了,云笙。”
“柳颐期”张开嘴,没有声音,意思却直接出现在云笙脑中,令他心脏狂跳。
“再不醒,你就要被吃掉了。”
如同被人从高空推下,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惊醒了云笙。
眼前的门紧紧闭合着,哪有什么柳颐期的影子。
意识恢复,心跳渐缓,他才发现四肢沉重,身体异常疲倦,经络滞涩。
就像在泥潭里挣扎了一夜,手脚都被粘稠的泥浆束缚着,身体也在挣扎中耗尽了力气。
我会这么累吗?云笙晃了晃头,心生疑惑,累到坐着就能睡这么沉?
喀啦喀啦。
门口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看来真的有危险的东西在外面撬锁,所以潜意识强行唤醒了自己。
喀啦喀啦,声音持续不断,门似乎被拉起来了一点。
不是在撬锁!
云笙忽然明白过来,那是铰链在转动,这扇门在他们进来的时候是内外开合的,但现在却像牲口栏一样变成了上下拉动,门要被打开了!
云笙迅速回神摇玄曦,但玄曦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身体的疲惫,沉睡不醒的孩子……云笙迅速意识到其中的问题,光粒倏然亮起,这一次照亮的不是满屋血迹——房间里不知何时,竟然充满了浓浓的鬼气,这些鬼气已经淹没了半个房间,坐在床上的他、躺在床上的玄曦,都被鬼气淹没了。
毒素随着呼吸进入了身体,意识被麻痹,所以无法醒来。
他现在能维持自己的清醒,但背着一个孩子,他能跑出去吗?
开锁声越来越大,逼迫他作出决定——
云笙深深吐出一口气,抓住玄曦的手,浓稠的鬼气就这样汩汩吸入他的身体。
疲惫如沉重的巨石,在他肩头不断增加重量。
背上,龙契散发着温暖的热度,更令人昏昏欲睡。云笙第一次后悔消掉了罪印,如果罪印留着,他就能肆无忌惮地想孟章,疼痛会让他保持清醒。
现在这份温暖帮不了他,他只能靠自己。
他咬住嘴唇,一边吸收玄曦体内的鬼气,一边继续摇晃,试图唤醒她。
玄曦身体手指颤动,接着浑身一抖,也像他那时候一样,直接从睡梦中惊醒。
“我……”
玄曦的瞳孔被光芒刺痛,意识还没能了解到发生什么。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一刻,云笙熄灭了微光,锁链门完全升起。
瞬间到来的不是袭击,而是浓郁的腥臭。
这股味道也刺激了玄曦,让她清醒过来,再次紧紧抓住云笙的胳膊。
而云笙也反过来握紧了她。
预想中的怪物并不在外面——或者说,站在外面的不是怪物。
他笔直站在门口,云笙只能看到衣袍下摆一条银白的反光。
那是宫侍,玄曦的父亲。
他在门口停顿了很长之间,终于重新启动,缓步进入房间。
玄曦死死压住了喉咙里的尖叫。
宫侍转头,与云笙四目相对,他似乎惊讶于他们都醒着,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片刻能被成为“茫然”的空洞。
就在这个瞬间,云笙动了。
他冲向宫侍,两手在他脑袋左右一夹,狠狠抬腿,以膝盖猛击他的下颚,只听骨骼一声脆响,几束血花从口鼻溅射而出,对方的身体重重倒下。
“抱歉,”云笙压低声音,对走近的玄曦道,“我没有杀他。”
没有飞剑出现,云笙确实没下死手,而是以他并不擅长的近身术击晕了对方。
“我们走,”云笙站起来,后退几步,看向玄曦,“还是你想确认一下,他到底是不是……”
他到底是不是你的父亲?
云笙的话没说完,玄曦已经摇头拒绝,走到云笙身边,意思是准备好了,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出房间,走廊同样什么都看不见,无论向左还是向右看去,走廊都笼罩在漆黑的鬼气里,如同浸泡在浓稠的雾中。
没有光芒,所有人都只能依靠听觉和嗅觉。
幸好楼梯就在旁边,他抓住小女孩的胳膊,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转身,蹑手蹑脚地前进,玄曦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腥臭的味道更加浓郁,云笙强忍住窥视迷雾的好奇,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什么东西,就藏在浓雾里。
忽然,一股异常的灵力从后击中了他,令他产生了毛骨悚然的战栗。
那是极度微妙的感觉,是无数次受伤后总结出来的战斗经验,暗示有危险的力量以极快的速度无声逼近了他。
或者说他们。
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电光石火间,他推开玄曦,风声紧随其后!
噗。
巨大的冲力把云笙带得一个趔趄,仓皇中抓住楼梯扶手。
疼痛终于姗姗来迟。
一支箭深深刺入肩膀,放箭的人站在黑暗中,此时正把大弓收起,从弓身发出的淡淡金光照亮了对方的脸,以及宽大的袍子。
“父——”
云笙扑上去捂住玄曦的嘴,拖着她躲进楼梯上。
他们都知道,那支箭是射向玄曦的,在最后关头,宫侍在逃跑的两人里,最先选择的是杀死“自己的女儿”。
无论过去是个怎样慈祥的父亲,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的他,只是个披着对方面皮的伥鬼。
云笙感觉到怀里的小孩在无声地颤抖,有带着温度的水滴落在手背上。
“不要哭,”云笙低声道,“听好,接下来,你要按照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