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缩小了和柳颐期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但你来错了,这里可不像他们宣传的那样安全。”
戛然而止的血手印再次闪回眼前,柳颐期后退半步,双手环在胸前,同样压低声音:“愿闻其详。”
狰举起抬起左手,四指握拳,左手指向身后敞开的大门,“你出来的时候,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柳颐期确实没有注意过其他人在说什么,这时候竖起耳朵,从嗡嗡的底噪中辨析出几句话——
“我弟弟的信里一直说城里生活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还让我们也争取进城和他团聚,所以我才过来。”
“你弟弟还给你写信呢,我的姐姐自从进来,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我父母担心得不得了,让我进来找她。”
狰对着柳颐期使了个眼色。
“进来的路上你也看到了,那些人特别平静,”狰说,“简直就像……根本不是活人。”
如果不是活人,为什么会向外写信,还能连续写好几年的信?
见柳颐期眉头紧锁,狰继续说:“是不是梵理告诉你,进来以后要找阿冲?阿冲以前是还乡军的人,但因为还有家人,而且家人都在净源城里,梵理见他老是想家,就让他进城,算我们的内应。他进来以后,确实也在给我们寄信,信上说,他进了临渊宫,在帝君手下做事,直到上个月,他依然在宫里。
“但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看他的信的时候,也是那种感觉——太平静了。他进来已经有三十年,每一开始是三个月一封信,后来是半年,一开始,他抱怨怎么都找不到父母,后来,也就是从寄信时间变成半年一次开始,他就不再抱怨了,改说生活非常好,还希望我们也能进去。
“如果是梵理读到这些信,肯定能发现其中的问题,但是梵理一直没看。信都在寅星那,因为他是阿冲曾经的队长。但是寅星这些年,变得越来越懦弱了,他做副统帅,却不让我们主动战斗,而是不停地收留流民,还说服了梵理,先联系你们——人界的妖族。
“但是,外面的妖界早就不适合居住,还能从鬼族手中逃出来,跑到我们这里的人寥寥无几,派出去联络人界妖族的人,也总是杳无音讯,这项计划开展以来,你们是第二组自愿回来的人。寅星把时间全都浪费了,所有人都在白白消耗。”
说到这里,狰不爽地哼了一声:“他和玉栖矛盾爆发那天,我趁机溜进他的屋子,翻到了阿冲的信……不止是他,还有其他进城的还乡军们的信,全部都是那种生活美满,岁月静好的风格。我觉得太奇怪了,就决定亲自进来看看。”
柳颐期深深盯着她,片刻指了指窗棂的木柱:“你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看——”
狰探头张望,片刻眉头紧蹙:“什么意思,有人掉下去了?”
“建设通天塔的工人忽然全换一批,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柳颐期道,“但是结合你刚刚的话,我有种预感……”
他闭了闭眼睛。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愿意相信,所以阻止自己向下思考。
“……净源城里的“人”,可能不是人。”
狰瞳孔一缩,表情森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
执名帝君禹洺是他的好友,足以称兄道弟;他愿意舍弃神格,和自己一起创造妖界;他最先面对百鬼群伐,还想办法展开了保护整个妖界的防御阵……
在狰眼里,刚刚还笑着的青年,情绪忽然落寞。他向窗外眺望,目光越过碍眼的通天塔,似乎在寻找某个非常遥远的东西。
“我也希望我想错了。”半晌柳颐期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
狰欲言又止,她发现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出生在妖界的小年轻,当她认真打量柳颐期时,才发现根本看不穿他。他的灵力非常奇特,就像根本没有躯壳,整个人完全是由凝实的灵力创造出来的,是一个脱离肉身的的灵魂。
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这么强的灵力?狰如此想道……真有这样的人,恐怕会生出心骨,怎么也该是另一个帝君。
“哎,算了,等我进去当面问他吧。”
下一刻,表情忧伤的男人晃了晃头,再回头时,已经换上了云淡风轻的微笑:“你的情报很有用,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身为犬族,是怎么决定加入还乡军的?”
狰一愣,咧嘴笑道:“你在提防我?看来被狗群骗得不轻。”
“没办法,出门在外,还是谨慎点好。”
狰向前走了两步,柳颐期发现,她找了一处几乎可以把自己完全和其他人的视线隔开的边角,然后开口:
“这个嘛,也没什么原因,狗群里总会出一两只不合群的,喜欢独来独往。在我之前还有个更著名的,他叫做獍。就是现在跑到鬼界的那个家伙,鬼卯子——”
天很快变暗,狰跟着其他人到下面去吃饭,柳颐期不吃陌生地方的食物,留在二楼,寻找其他血迹。
一通找下来,他在地板、床沿、走廊里,都看到了血迹。
血迹大部分都很旧,而且范围很小,磨损得也很厉害,不仔细看,只会当作木纹或者污渍。但柳颐期跟着云笙这么久,也能浅浅用上一招灵力追踪,足以发现血迹中不同于环境的灵力属性——近几年的血迹还有灵力残留,而更老的血迹,灵力已经消散,只剩下空洞的空白。
“……你听说了吗,有人去问在这里干活的的人了,那人好像疯了,问什么都不肯正面回答。到后来被问得受不了,就说‘有人吃人’!”
“会不会就是看到吃人才疯的?”
“怪不得突然招了一批人,哎,问他事情发生多久了吗?该不会就是前两天吧?咱们睡的这些床,都是那群死人睡过的?”
“谁还敢问啊!你胆子大,你上去问问?”
“我可不要……”
柳颐期躺在床上,一边看天花板,一边偷听旁边的人闲聊,顺着疯子的说法,血迹的由来愈发清晰。
但为什么有那么多年代间隔很久的血迹,难道住在这里的每一批人都疯了?
柳颐期越想越清醒,周围的人声却越来越弱,直到一阵带着寒意的风吹开虚掩的窗户,驱散了柳颐期继续躺在床上的念头。
索性起身,环顾四周,灯已熄灭,大家都躺在各自的床上,鼾声四起。
柳颐期轻手轻脚走出连环床阵,小心拉开房间门,来到走廊。
窗外,惨白的月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整座城笼罩在严格的宵禁中,没有任何人,哪怕是晚归的行人——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然而,当柳颐期的目光越过窗棂出去,映入眼帘的是紧贴地面的一层浓重黑色雾气。
柳颐期如此熟悉它,此刻只觉得看到了一场正式宣告。
他最不愿看到的真相,以最直白的方式,荒唐地呈现在眼前。
雾气之内,有许多看不清容貌的东西缓缓行进着,仿佛它们就是这场宵禁的监督者。
这一刻出现在柳颐期脑海中的,是那些守在门外,一轮一轮参加着资格排队的人。他们日夜期待的乐土,早已和外面一样成为了地狱。
梵理知道吗?还乡军的其他人知道吗?
他们知道净源城已经沦陷,城外的那些人已经是最后的旗手了吗?
“……”
柳颐期看向净源城中心,执名居住的高阁。
净源城是从什么时候堕落的,都做了什么事,他要去问个明白。
他收回目光,却见雾气愈发浓重,走路的黑影相继消失,进入了诡异的窒息般的寂静中。
下一刻,一张青蓝肿胀的大脸,披头散发地伸到了视线之内,两只大手直接击碎了窗棂,伸向柳颐期,正是抓人替身的伥鬼!
铮!
坚硬如铁的指甲与平天剑猝然相撞,巨大的声音足以惊醒房间内沉睡的人,也足以惊动雾气中的鬼影。
柳颐期瞬间后撤泄力,将这只泡发的伥鬼卡在窗棂的窟窿里,自己迅速翻开旁边的窗户。
他已经听到了同一层传来的脚步声,以及下面越聚越多的伥鬼。
一拳击碎窗棂,自己迈步而出,空中升起极小的旋风团,如汀步石般排开,延至通天塔顶。
刚刚他已经注意到,伥鬼不会离通天塔太近,刚好通天塔修得很高,在天亮之前,都能用来藏身。
净源城内虽然有灵力,但水属性的占比是压倒性的,空气中几乎不存在游离的灵力,卷出来的风团极其不稳定。
他如奔跑般迅速踩着风团跑过,身后,风团全部破碎。
从上方缺口跳入通天塔,抓住内部的简易栏杆,翻身蹲伏在楼梯上,谨慎地查看外面的情况。
鬼围在塔下转圈,但就是不肯入内。
看起来暂时是安全的。
下一步就是进城,但是在此之前,柳颐期必须先联系上云笙。一整天,他都只能靠着龙契连接的微弱的心跳震动,来确认云笙的安全。
现在,他终于能够仔细地确认云笙的所在位置了
柳颐期闭上眼睛,龙契开始发热,仿佛有一条线从自己心口牵出去。
长线笔直地穿过建筑和街道,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城中心,执名居住的地方。
柳颐期猛然睁眼,气喘吁吁,神色凝重。
龙契追踪的终点,云笙的灵力所在地,正是临渊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