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孩子,其实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他躺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被。沈陵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意识到郑风其实没有在夸张:他几乎已经只剩一层蜡黄的皮,颧骨非常突出,眼窝深陷,眼周青黑,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这样的状态,的确不像是能够活下来的样子。
“他真的没有仇人吗?”
仅从男生的状态上看,他完全可以断定对方是被人下了咒,而且下咒的那个人就没打算留他的命。这个事实太残酷,他不不敢直接告诉那对父母,主要是女人看起来已经精神衰弱了,再把这件事说出来,沈陵担心她寻死觅活。
不过——他不合时宜地想,得罪人的事交给郑风来做应该不错。
女人站在自己家孩子床前,见到他这病骨支离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了,靠在伴侣肩膀上,捂着脸道:“他哪有什么仇人啊,都是上了大学,老实本分的乖孩子。”
“那你们两位呢?”沈陵头也没回,“你们两位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人,被对方盯上了的?”
这一次,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好像真的被稳住了,过了一会儿,小声地、不确定地说:“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认识新的人了,我那些朋友也只是约出去吃顿饭。我老公……”
“我也没有。”男人简短地说。
沈陵点点头,在床前蹲下,仔细查看。
这个男生的手非常枯瘦,他握住,将一丝灵力流释放出去。
瞬间,他感觉一团巨大的漩涡在虚空中展开,只一眨眼就把灵力吸收得干干净净,一丝残留也没有。那虚空的漩涡简直是活的,它吸收完沈陵的灵力,并没有马上消失,沈陵甚至感觉到它在男生的身体里,虎视眈眈地等待着下一次投喂。
怪不得器官衰竭,他的能量已经被这个东西吸光了。
沈陵皱起眉头。
这个东西的出现,让事情忽然变得严峻起来。单纯的报复,即使是杀人,也不会用吸魂类的阵法,这种阵法唯一的使用方式,就是把别人的能量转为己用。
思忖间,眼前忽然变暗,沈陵仰脸,只见郑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沈陵身边,伸出右手食指,凭空画了几个弧线。
鬼族用的法术,沈陵并不能看穿,他有点警觉,然后听到一声细微的爆炸声“砰——”
非常轻,有点像捏破塑料泡泡。
“是引魂术,”郑风云淡风轻,“这个咒需要媒介才能施展,那东西现在应该就在他们家里呢。”
“……”
沈陵起身,郑风的眼睛转向他,在没有人类看到的地方,郑风完全不伪装,用赤红的瞳仁肆无忌惮地欣赏他。
“在他发作之前,两位没有收到什么物件?”沈陵强硬地回看郑风,话却是对着门口的两人说的,“比如朋友、同事给的礼物,或是自己买的东西?”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没……怎么了?”
沈陵并不知道,他与郑风的眼神较量在这两个人看来,完全是在说“事情太严重,需要详细商议”。
沈陵发现郑风毫不示弱,甚至自己眼刀越狠,他的视线就越粘稠,最终选择放弃,环顾四周,寻找可疑物品:
“我和徒弟都认为,是有人给你们的儿子下了咒,这种咒术需要媒介才能释放,可能需要在您家里找找。”
“好……”
女人点了点头,与此同时,沉默的男人第一次主动发问:
“你们要在我家翻东西么?”
“是的,”沈陵说,“当然也可以由你们自己找,只不过你们感觉不到咒术,由我们来效率会比较高。对了,这不是单独收费的项目。”
结尾,他甚至贴心地提醒。
“那我们就自己找。”
男人说,女人站直了身体,满脸不可置信,以咬着牙的极小声音道:“你怎么……你能找到吗?”
“你难道觉得这两个人靠谱吗?”男人忽然道。
沈陵一愣。
“那第一个叫郑风的进来,根本没有提他还有师父这件事,从一进来,连问都不问,就说我们的孩子要死了,还提出什么‘做成傀儡’这样的屁话,然后这个人就突然出现,穿得像个鸭子似的,一点男人样都没有,进来就说前一个人是他徒弟,你怎么就能相信他们?”男人一边说,一边怒视沈郑两人,到最后冷笑一声,看向自己的老婆,“怎么,娘娘腔给你变个小魔术,就成大师了?”
沈陵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没有愤怒的情绪,甚至感到有趣。
虽然后面都是针对沈陵的主观发泄,但是前面一部分,他似乎也确实说得很有道理,哪怕是沈陵自己,也会觉得这样的两个人完全是有点大病。
见沈陵并不反驳,男人的底气也起来了,大手一挥,生硬道:“不是什么人都能翻我们家的,这东西,我们自己找。你们的联系方式留给我,等我找到了,再联系你们;要是没找到,你们两个就等着坐牢吧。”
“行啊,”沈陵笑了笑,把男生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出门,“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在他身后,郑风忽然一改刚才甩手掌柜的看戏样子,凭空拿出一张白色的符纸,放在男生身上,对夫妇说道:“这是我师父画的,能够缓解令郎的情况,一定要放在枕头下。”
女人赶紧快走两步,拿起来道谢。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门外,沈陵问:“溯灵符?你从哪弄的?”
郑风反问:“你不是卖给海纳堂了么?我在海纳堂买的。”
沈陵一时间茫然道:“……?你为什么会在海纳堂买我的符?”
“为什么不?我把你卖给海纳堂的东西全都买了。”郑风的表情看起来理所当然,“人族不都是这样么?买喜欢的人出的商品,还会互相攀比谁买的多。”
“……那是追星。”沈陵说完,一想到眼前人根本没有生活常识,更是无奈,“说了你也不懂。但你把溯灵符给他们?”
“我看你在他手上放血了。”郑风说,“你不想救他们吗?”
他出手如电,一把抓起沈陵的手指——只见刚刚握着男生的手放进被子时用过的那只手,食指上多了一道正在愈合的割伤。
郑风看着沈陵手指冒出的一点血珠,忽然笑道:“白虎死后,你应该很怕看到有人死在你面前吧?你走的那么决然,可现在又专门找到我,是不是因为有求于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心焰的力量么?”
下一刻,沈陵“唰”地把自己的手强行收了回去。
“你不要多想。我来找你,纯粹是因为云笙他们两个有事问你,要和你见一面,让我传话。”
“哦,”郑风既不惊讶,也不失望,语调轻快而无感情,“可以。”
这么好说话?沈陵惊疑不定,决定多给自己几道保险:“今天太晚了,你跟我去住一天酒店,不许做任何事,否则你身上还会多几个窟窿。”
郑风点点头,没走两步,就听见郑风又按捺不住道:“既然你不愿意回答我,那么另一个问题,刚刚那个人说你穿得像鸭子……鸭子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