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
一场大雨,竟从日间下到了傍晚,而且并无停歇之势。
赫连玉的衣服早就烤好了。
他穿着干爽的衣服,坐在山洞口。
不管几个时辰之前,他的心情再怎么紧张。
现在,也早已变成了一张紧绷而沉静的弓。
他心底的喧嚣远去了,只剩下嗓子眼吊着的一口气。
赫连玉听不到山洞里的其他声音,看不到走来走去的人影。
他的眼中,只有细密的雨幕。
他的耳中,只有轰鸣的雨声。
木柴燃烧,发出了啪拉一声,猛地将他惊回了神。
在洞外的一片晦涩中,赫连玉看到了远处山脉前的巨大影子。
漆黑的山脉顶端笼罩着白雾。
崎岖的岩石在雨水的冲刷中,反射出了一点隐隐的灰光。
一条巨蟒正在山脉前走动。
蛇的头与半山腰一样高,上宽下窄。
一只黄色的眼睛如同灯笼一样,直直地穿透雨幕,照进了赫连玉的眼睛里。
猛然,一道闪电劈下——
赫连玉的眼前闪过一片白光,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觉。
他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那到底是不是一条巨蟒。
他以为他犹豫的时间很长,但实际上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当眼前的白光消失时,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蛇还在那儿。
赫连玉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双腿的。
只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西北最柔软的羊毛毯子上。
他脚上的五根脚趾都踩不到实处。
它们都错位了。
他的脚已经被抽去了骨头,拔掉了筋骨。
但他居然还能走。
他的余光里,能看到自己正在往前动的脚。
脚上穿着黑色的靴子,靴子的边缘有隐隐的金线。
他还在看着靴子,手上却感到了一阵勒痛。
赫连玉抬起头,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握上了马缰。
他正抓住马缰,左脚踩上了马匹的脚蹬。
他再往左边一看,这正是欲谷涉昨天为他牵来的黑马。
他刚认出自己的马,右腿便自然地跨过了马背。
他的目光又自然地放到了洞外的蛇瞳上。
赫连玉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在和它对视。
而它是一条只会斜着眼睛看人的畜生。
畜生。
畜生!
他猛踹马肚,冲进了大雨里。
在他的身后,恐惧的喊叫声响彻山洞。
所有人都看见了巨蟒,他们都惊叫起来。
赫连玉没听到,当然也没有回头。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赫连玉的脸上,又冷又硬,就像短箭一样,让赫连玉睁不开眼睛。
他睁不开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但他一定要看着什么。
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样子,就会知道他的眼睛正在努力睁得老大。
强撑着眼皮,让它绝不要闭上。
白色的眼球里,被雨水蕴出了血丝。
一双嘴唇被冻得发紫。
夏天的雨水太冷了。
他身上一阵一阵地发抖。
好不容易烤干的衣服又被淋湿了。
从头发丝到指尖,从肩膀到膝弯,他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淌水。
好冷,他冷得快要动不了了。
可是为什么马儿仍然能够越跑越快?
他尝试将自己的注意力分一小部分到自己的腿上。
过了一会,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猛踹马肚。
马儿受痛,跑得也越来越凶狠。
他剩下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那只黄色的蛇瞳中。
畜生。
畜生!
马缰被打湿了,赫连玉要握不住冰凉湿润的皮革了。
他的一双手撰得死紧,仿佛马缰就是他生命中的全部。
他握着马缰,就像在握着自己的一条命。
可是他手无寸铁。
他手无寸铁。
他只有他这么一个人罢了,他一无所有。
赫连玉试图从自己的神识中分一缕出来,来想想他如果跑到巨蟒的面前了,要做什么。
可这一次,他的心空空荡荡,不像他蠢笨的腿一样能给他反应。
说真的,老天——
我说真的,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他简直要大笑出声了。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牙关咬得死紧,一点都松动不开。
他没有费心要让自己的上排牙齿与下排牙齿分开。
要知道,它们本就是一体的,牙齿和牙齿难道不是天生就要凑在一起的吗?
不然牙齿为什么不长在手臂上和腿上呢?
在这时,他感觉到牙齿后面的肌肉已经疼得不成样子。
他不能松开,他也松不开。
一旦他松开了牙关,那他的最后一口气就要没了。
临终的人要是呼出了保命的气息,那他的嘴角必然就要淌下涎水,魂归西天了。
望山跑死马。
可那只澄黄色的眼睛为什么越来越大?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为什么赫连玉这么快就来到了巨蟒的身前?
他已经闻到了蛇的腥臭味。
那是蛇的涎水。
那一处绿洲是蛇的涎水。
他喝过一口。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马儿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庞然巨物。
它的四肢在发抖,竟然将赫连玉摔了下来,而它自己倒地不起了。
恐惧将马儿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