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小二从门里走出来,瞧见他的脸之后愣了半晌。
赫连玉好一会没见人应声,回过头去看,正好瞧见小二通红的脸。
“好……好嘞!来碗奶茶!”
小二同手同脚地走回了店里,跨过门槛的时候还险些被绊了一跤。
赫连玉摸了摸自己的脸,若有所思。
边境正是胡汉混居之地,他这副长相,应该不算特别……吧?
上茶的时候小二端茶的手还有些不稳。
“客官,您要的奶茶。”
赫连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奶茶里加了粗盐,他赶了半天路,正是需要补充水分的时候。
这么一小撮盐,可真是救命的东西了。
小二的的耳尖还有一点红,他又转回了里屋,为赫连玉拿来了两盘小菜。
赫连玉只见小二哥擦了擦手,问:“您是打哪儿来呀?”
赫连玉眼珠子一转,瞬间便想好了说辞。
“我原是欲谷部的商人,随商队往宋国进货,半途碰上了响马盗贼,同行人非死即伤,各自散了,我投奔于此地。”
“……哦哦,原来是这样,我说呢,如今夏宋打仗,也没人会往这战乱之地跑。如今天色已晚,不如您在小店打个尖儿住下,明日一早再往百里外的玉泉关到换文碟进关,您看成不?”
通关文牒?他哪有这个东西。
赫连玉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乌云聚集。
刚刚好好的艳阳天,现在看来竟是要下起大雨。
“如此,便有劳了。”
赫连玉顺口答应了下来,凭着对中原礼节的记忆,向小二拱了拱手。
他喝完了奶茶,给了小二一碇银子。
小二的眼睛都放着光。
“这……这太多了,咱们这儿的奶茶只要三文钱一碗。”
赫连玉指了指被自己拴在客栈门口的马儿。
“还有马儿的草料、饮水,今晚的房费与明日的早饭钱,再有余下的,劳烦你今晚点清,明日一早再给我。”
“好嘞,多谢客官!晚饭和热水我等会给您送上去。”
小二用牙咬了咬银子,确定无误之后,赶忙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将赫连玉带上了楼。
赫连玉坐在床上的时候,激起了一阵灰尘。
想来正逢战乱,关外客栈人烟稀少,已是久无人往来了。
也难怪刚刚那位小二如此兴奋。
赫连玉不觉有异,抖了抖被子,便和衣躺下了。
他实在累极,一觉便睡到了黄昏。
雨已停了,地仍然是干的。
仿佛西北的雨不曾落到地上。
赫连玉醒来的时候精神振奋,觉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正巧小二敲响了房门,来给他送热水与饭菜。
“客人,咱们这儿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一些家常菜,这道鱼请您尝个鲜儿,是在雪水中长大了,从山上顺着水流来到了咱们这儿的湖里,肉特别鲜嫩紧实。”
赫连玉接过了餐盘,向小二道了谢,又关上了房门。
他先是简单地梳洗了一番,又扒拉了两口饭。
饭一般,菜一般,却正如小二所说,唯有这道冷水鱼鲜美非常。
赫连玉吃完了一顿饭,餐盘和水桶放在门口,等着杂役收走。
他自己却是缓步走出了客栈,来到了湖边,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他将手放进了湖水中,被冷得一哆嗦。
雪山。
赫连玉抬头望去,只见远处雪山遥不可及。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宋人说错了,那不只是月亮。
赫连玉在湖边席地而坐,随手拔了一根草放进嘴里叼着,顿感人生奇妙。
他昨晚还跪在王帐里,现在就已经坐在了宋国边境小镇里的湖边。
赫连灼应该已经发现他逃跑了。
也不知道自家父王会不会派人来把他抓回去。
赫连玉评估了一下留守王帐的人员实力,暗自摇了摇头。
前方吃了败仗,赫连灼已是自身难保。
不太可能分出人手来把自己抓回去。
既然赫连灼如此想光复夏族,那不如让他自己以身为质好了。
昔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数载,终于覆灭吴国,完成复国大业。
他的父王也该效仿一番古人。
赫连玉就不必参与进来了。
他实在胸无大志。
虽深感父兄不易,也为三万族人的牺牲悲痛万分,但他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就当他是个死人好了。
他赌气地想。
既然马儿将他带到了这里,那他当然遵循长生天的旨意,不再回头。
至于以后如何生活,在何处安居,便又是另一番考量。
但这不是他现在要想的事。
打定了主意后,赫连玉便从草地上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自己屁股上沾着的草屑。
再一抬头,月亮从山脉背后升起,金乌在另一边落下。
湖水一边映着夕阳,一边映着山尖的雪与月。
当真是长生天送他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