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小狸执意亲自为文菲整理遗容。她用浸了温水的软巾,一点点擦去文菲脸上干涸的血迹。师妹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切断的不仅是动脉,还有气管与喉管。这样的伤势,莫说是医馆,便是大罗金仙在场也回天乏术。这伤口已被细密缝合,可针脚依旧触目惊心。
原来那汉子叫王大锤,妻子曾来请医馆看诊。
李园犹记得那日她正坐于诊案前,一腹部已显隆起,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女子出现。
她说自己肚子最近总是时不时阵痛。李园指尖轻轻按住她腕间为她把脉,眉头微微蹙起:“这位娘子,你脉象浮滑,胎息不稳。近日是否见过红?”
少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衣带:“前儿个搬米缸时见了些血丝,今早又有点腹痛。”
“不可大意。”李园打断她,“您这月份已大,阵痛见红都不是好征兆。需得卧床静养,我再给您开几服安胎药。”
“吃药?”少妇猛地坐直身子,“人说是药三分毒!我怀着身子呢,你这年轻大夫懂不懂?不如请你师父来看看!”
李园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耐心解释道:“我看诊已近十载,您这情形见过不少,这方子都是安胎圣药,不会伤了胎儿,放心。”
少妇狐疑地打量着她:“当真?我邻里怀胎的从没见谁吃过药。”
“您的情形与旁人不同。”李园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你现下不是有阵痛和见红了吗?”
“可要是吃出个痴傻儿来怎么办?是药都有毒性!”
李园闭了闭眼,将涌到唇边的“痴傻也是随了娘”硬生生咽回去,勉强笑道:“这是祖传的安胎方,太医院都沿用百年了。真会吃傻,早该禁了才是。”
少妇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口:“那...先开几日试试。”
“五日,您胎象凶险,必须连服五日,期间绝不能下床走动。”
“五日?”少妇声音又尖利起来,“你们是不是想多开药好多收诊金?”
“啪”的一声,李园将狼毫笔拍在案上。她仰头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郁气几乎要破膛而出:“这位娘子!既然来求医,就该遵医嘱!”
少妇扭过头斜睨着她:“那也得看诊的人靠谱!”
李园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强压着火气道:“您说要开几日?”
“你凶什么?”少妇突然拔高声音,“我来瞧病还要受你的气?什么态度嘛!”
“开几日?”李园面无表情地重复。
少妇咬着唇踌躇半晌,终于不情不愿道:“...两天总够了吧?”
李园沉着脸改写药方,唤来药童低声嘱咐:“去取两日的安胎散,用紫苏汤送服。”又转向少妇,“我让药童帮您取药,您且在旁歇着。下山时最好雇顶软轿,千万小心。”
“我可没那么娇气!”少妇撇嘴起身,“我娘生我前晌还在田里插秧呢!”
李园竖起大拇指,唇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令堂真是女中豪杰。劳烦您移步候诊区,”说罢径自唤了下一位病人。
后来据药童回忆,那少妇当日还是独自走下的山阶。回家后听邻里说也未立即煎药服药,直到次日深夜腹痛如绞时才慌忙煎药服药。可那时羊水已破,血涌如注,再好的安胎药也回天乏术了。
谁曾想今日,那个提刀闯进请医馆的汉子,竟将这桩悲剧的缘由全数归咎于李园。更无人料到,他的利刃竟会挥向那个总是甜甜唤着“师姐”的少女。
......
文菲下葬那日,细雨迷离。坟前众弟子皆垂首落泪。原来世间最痛的,不是刀剑加身,而是昨日还在灯下对你巧笑倩兮的人,今朝已化作坟茔一杯黄土。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灵瑶山上听不见司小狸的说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