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像一条细蛇钻进袖口。

晴川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保持着望着窗外的姿势，直到那股从脊椎升起的寒意稍微退去。

地下室的空气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陈旧纸张的酸气。

保险柜沉重的锁舌弹开时，发出一声闷响，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晴川将那个黄铜六分仪小心翼翼地放进最深层的格子里，连同那七枚此时已经暗淡无光的芯片。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把自己变成诱饵前的最后一道保险。

随着柜门合拢，那只窥视般的“机械眼”终于消失在黑暗中。

晴川转动转盘打乱密码，起身上楼。

路过客厅那台老式收音机时，晴川停下脚步。

手指熟练地扣开背面电池仓的盖板，将那把黄铜钥匙塞进了电池与弹簧之间的缝隙里。

这里是星之屋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噪音最大的地方——一旦通电，电流的杂音足以掩盖任何金属碰撞的声响。

天还没亮，黎明前的黑暗最为粘稠。

晴川走到桌前，摊开那张已经被折痕磨得发白的东京湾海图。

快斗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对面的高脚凳上。

快斗手里转着那枚用来魔术表演的银币，银币在指间翻飞，像只上下翻飞的蝴蝶，但他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在硬币上，而是死死盯着晴川的手。

晴川没有说话，她拿起那瓶紫苏梅子酱，用一把裁纸刀轻轻刮去了之前所有复杂的折线标记。

那些用星砂墨画出的诡谲轨迹被一点点剥离，纸屑卷曲着落下，露出了下面泛黄的海图原貌。

最后，纸面上只剩下两个点。

一个是鸟洲灯塔。

一个是横滨港东区货运码头，“白鹭丸”停靠的位置。

晴川换了一支削得极尖的2B铅笔，笔尖悬在灯塔的图标上方。

“笃、笃、笃。”

三下轻击。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像是心跳漏了三拍。

笔尖每一次落下，都在灯塔那个小小的三角形图标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石墨凹痕。

银币“叮”的一声落在桌面上，停止了旋转。

快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他什么也没问，转身拉开店门，风铃被撞得狂乱作响。

十分钟后，风铃再次响起。

快斗回来了，肩头沾着凌晨的一点露水。

他手里提着那个波洛咖啡厅标志性的外带纸托，里面放着三杯热豆浆。

第一杯，被他放在了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杯盖上的热气孔正对着门口。

第二杯，他推到了晴川手边的海图旁，刚好压住那个被刮去了折线的空白区域。

第三杯，他并没有放下。

少年修长的手指紧紧箍着纸杯壁，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

他在等待，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去丈量什么。

直到滚烫的豆浆透过纸壁传导出的热度慢慢消散，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皮肤接纳的温热，他才默默转身，走向神龛。

神龛侧面有一把掉了漆的小木凳，那是黑羽瞬最近常坐的位置。

快斗弯下腰，将那杯温热的豆浆轻轻放在凳面上。

做完这一切，快斗重新坐回高脚凳，拿起那枚银币，却再没有转动，只是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下午放学时分，天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雨。

毛利兰背着书包，并没有往侦探事务所的方向走。她在岔路口停顿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鸟洲灯塔管理处。

管理处是一间只有十平米的铁皮房，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潮湿海风混合的味道。

“那个……我是帮帝丹高中的星野同学来查气象资料的。”兰的笑容有些勉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她说有些关于潮汐的数据，可能只有这里的原始日志上有。”

管理员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正半躺在椅子上打瞌睡，闻言不耐烦地指了指桌角：“近三个月的都在那，自己看，别弄乱了。”

兰道了谢，翻开那本厚重的深蓝色文件夹。

小兰没有看潮汐表，甚至没有看任何气象数据。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表格，最后定格在“异常设备调试记录”这一栏。

那里记录着灯塔透镜每次维护的时间和参数。

兰从笔袋里抽出一枚发卡，用尖端在那一栏的边缘轻轻划了七道痕迹。

痕迹很浅，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纸张受潮后的褶皱。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时，她停住了。

小兰拿起桌上那支用来签到的圆珠笔，在角落里画了七个小圈。

那是紫苏籽的形状。

前六个画得很圆，很完整。画到第七个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小兰放下笔，掏出一块橡皮，用力擦拭那第七个圆圈。

纸张被擦得起毛，墨迹晕开，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红痕，像是一块还没结痂的伤口。

“看完了吗？”管理员翻了个身，嘟囔着。

“好了，谢谢叔叔。”兰合上日志，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

临走前，小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梅子糖，放在管理员那一堆杂乱的钥匙旁：“这个请您吃，提神的。”

糖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上面那个波洛咖啡厅的小巧Logo格外醒目。

入夜，星之屋门外的路灯闪烁了两下，终于亮起。

一辆黑色的马自达缓缓停在路边。

降谷零走下车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那身温和的便服。

深灰色的公安制服剪裁挺括，将他整个人的气质衬托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降谷零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走进店里时，甚至没有看来迎接的晴川一眼。

“星野小姐。”降谷零的声音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温度，“根据《东京都公共设施协作条例》第17条，鸟洲灯塔的光学平台属于联合监管区域。”

降谷零将文件袋放在柜台上，那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近期监测到异常光学信号。明日早八点，我将以特别协管员的身份，陪同您进行例行设备校准。”

晴川看着他，没有去接那个文件袋，目光却落在了降谷零的袖口上。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制服袖口稍微向上缩了一截，露出了衬衫袖口的内衬。

那里，用黑色的线粗糙地缝着半截蓝色的尼龙绳。

那绳子的断口参差不齐，却正好能和今天兰缠在小指上的那半截严丝合缝地对上。

那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你也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