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扑腾着去抓那晃动的竹枝,玩得不亦乐乎。
顾惊弦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青年眉眼带笑,神情放松,与这肃杀的皇城司格格不入。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竟有种奇异的……温暖感。
顾惊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大人?”陆昭明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笑容不变,“视察工作吗?放心,我没乱跑,也没拆房子。”
顾惊弦忽略了他的废话,走到桌边坐下,直接将那包冰蚕丝放在桌上。
“详细说说,‘激活’是什么意思?这丝线,除了记录气味,还可能有什么作用?”
陆昭明放下竹枝,走到桌边坐下,神色也认真起来。
他没有去碰那油纸包,只是看着它。
“我也只是猜测。”他谨慎地开口,“有些邪门的东西,制作过程非常复杂,需要用到特定的仪式或者能量灌注。这冰蚕丝本身材质特殊,极易附着和传导‘意’与‘气’。所谓的‘激活’,可能是指它被用在某种邪术仪式中,承载了施术者的力量或者某种指令。”
他指了指油纸包:“它现在就像一块浸满了特殊墨汁的布,虽然墨汁干了,但痕迹还在。我能‘闻’到的冰冷药材味,可能就是那种‘墨汁’的一部分。”
“承载指令?”顾惊弦捕捉到这个关键点,“什么样的指令?”
“这就难说了。”陆昭明摇头,“可能是追踪指令——谁碰了它,就会被标记,方便施术者追踪。也可能是触发指令——在特定条件下,比如靠近某个地方或某个人,会触发某种效果,比如……释放迷香,或者向施术者发出信号。”
顾惊弦眼神一凛。如果是后者,那这冰蚕丝就是一个潜在的陷阱。
“你能分辨出是哪一种吗?”
陆昭明无奈地摊手:“大人,您也太高看我了。我顶多算个……嗅觉比较灵的猎犬,能闻到味道,但让我分析这味道是怎么调出来的,里面具体有什么成分,那就太难为我了。”
这个比喻让顾惊弦微微蹙眉,但似乎又无法反驳。
“不过,”陆昭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如果这丝线真的承载了指令,那么施术者一定在京城某处,通过某种方式与它保持着微弱的联系,或者至少,在等待着它被触发。我们可以……试着‘引蛇出洞’。”
“如何引?”
“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将这丝线暴露出来,或者制造一个它被‘触发’的假象。”陆昭明压低声音,“当然,这很冒险,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会让我们陷入危险。”
顾惊弦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风险与机遇并存。
拜火教行事隐秘,常规排查效率太低,若能引他们主动现身,无疑是破局的关键。
但,用什么做诱饵?在哪里设伏?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陆昭明身上。
这个青年,不仅提供了线索,甚至还开始献策了。
“你对拜火教的了解,似乎不止‘道听途说’。”顾惊弦的语气带着探究。
陆昭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人在江湖,总会遇到些稀奇古怪的事,听得多了,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些皮毛。况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种玩弄人心、剥夺意志的伎俩,是我最厌恶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与他平日玩世不恭的形象截然不同。
顾惊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却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过去。
“你的提议,我会考虑。”顾惊弦站起身,将冰蚕丝重新收起,“在此之前,你安心待在这里。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说完,他转身欲走。
“顾大人。”陆昭明忽然叫住他。
顾惊弦回头。
陆昭明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个……商量个事儿呗?能不能给我找几本闲书看看?或者弄点零嘴?这干等着,也怪无聊的。”他指了指榻上眼巴巴看着他们的小雪团儿,“这家伙嘴也馋。”
顾惊弦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明显被养得有些娇气的松鼠,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陈默会安排。”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厢房。
门被关上,厢房里只剩下陆昭明和一只松鼠。
陆昭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走到窗边,看着顾惊弦消失在庭院拐角的背影,眼神复杂。
“厌恶么……”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
他之所以对拜火教的傀儡之术如此敏感,甚至深恶痛绝,并非没有原因。
只是那段过往,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他不愿,也不能轻易提起。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踏入了另一片更加深邃和危险的漩涡。
顾惊弦,皇城司,拜火教……每一步都需谨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感知情绪的能力,究竟是福是祸?
小雪团儿跳上他的肩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他。
陆昭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
“没事,”他轻声道,“既然进来了,就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点吧。”
阳光透过竹叶,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而在值房内,顾惊弦铺开京城舆图,目光落在西市和城南的区域,手指在其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地点。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引蛇出洞,固然危险,但或许是眼下最快的方法。
只是,这诱饵,该由谁来充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内衙厢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