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景熹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死去的那个,是代王找的替死鬼?”
“你可还记得,诡市主擅长为人割皮易容,他可没说,全天底下只有他才会这项技艺。”
“可他是怎么逃出都城的?”
“整个代王府都被下了子蛊,他想出去,只要掩护得当,也不算太难吧?”毕竟人家从前还能在都城里,天子脚下,皇城司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卖还魂丹。
“那照你这么说,这遍地的血水,可以是人为,代王身上有蛊王,服用还魂丹的人又那么多,想要下毒也不难。至于毒药的来历,说不定,又是新研制的毒药。”司景熹仿佛有了目标,心中隐隐兴奋,可一想起如何捉拿代王,又有些泄气,天朝疆土辽阔,不比自家卧房,一亩三分地,要抓人谈何容易?
“夫人有何妙计?”
“与其一直跟着他后面擦屁股,不如走在他前头,”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代王所为,那他的目的就是那把龙椅。从前,小姨教过她,要抓蟑螂,不能顺着它逃跑的轨迹在后面追,得从前面堵它,才能一抓一个准,“代王的目的,我们都清楚,他最终要动手的地方,还是都城,与其跟着冯珩大江南北地去查案,不妨做好你的皇城司使,盯着都城里的一举一动。”
司景熹嘴角扬起一抹魅惑的笑容,捧着顾念安的脸亲了一口:“还是你厉害。”
顾念安涨红了脸,嗔怒道:“大家都看着呢……”环顾四周,廊下侍立的暗卫皆远远垂首分立,不敢近前,只留整片园林清宁,予二人独处闲谈。
司景熹见风掠竹梢、微气漫来,自然而然抬臂,轻轻拢住她领口衣襟,挡住穿堂细风,语声温沉:“霜风起了,我们回屋里吧。”
刚回到屋里,桉久就过来说,都城里有几位大臣疯了,他们皆是从前太子旧党。
据说,是这几日入夜之后,深宅大院常飘来幽幽男子啼哭,酷似当年的太子,绕廊穿院,声声凄切,却寻不见半分人影。书房案头连夜誊写的正经奏折,天明必被淋漓血水涂抹,纸面反复只剩四字——天道不公。
府中天井井水,无端泛红,与天下血色河水别无二致,水面浮着细碎纸钱灰。更有守夜家丁深夜撞见白衣虚影徘徊院墙,身形容貌,俨然是早逝的太子。
鬼影频现,阴祟不散。
不过短短几夜,数名本就心绪郁结、年事已高的太子旧臣,彻底被鬼魅乱象摧垮心神。
有大臣终日伏地磕头,涕泗横流,对着空寂庭院连连求饶,口口声声是太子索冤、亡魂讨债;有大臣魔怔疯癫,逢人便嘶吼国运倾颓、天子失德、天地同弃天朝;更有人闭门绝食、昼夜惊悸,最后神志尽散,被家人锁于厢房之中,彻底疯废。
顾念安道:“看吧,他开始在都城里动手了。”
一朝数臣惊悸疯癫,震动都城。往年祸乱是人祸,如今河水化血、万民染疫、冤魂现世、朝臣疯癫,这桩桩件件,都在暗示,若再不改天换命、不换有德之人坐朝,天下劫难无休无止,万民只会尽数陪葬。
大臣们纵然见过大风大浪,却也挡不住这阵仗,个个心有戚戚,钦天监监正携星象卦辞请奏:“臣夜观天象,紫微黯淡,阴煞缠宫,此非新孽作祟,乃是旧怨郁结不散。近年灾劫迭起、水泉化血、阴鬼扰宅、朝臣惊狂,根源皆在于此。”
当年太子身亡,事发仓促,官家为□□朝局、恐引朝野非议,只低调敛葬,未曾设水陆道场、未曾专人超度。太子储位清白,却惨死深宫禁地,怨气常年淤积东宫旧地,经年累月,阴煞日积。
如今天下连年祸乱,天地戾气充盈,恰好引动太子残留枉死怨气,阴魂游荡都城,扰官宅、乱人心,与天降水疫灾厄互为呼应,才酿成如今天人共乱、朝野俱崩的绝境。
钦天监高声请奏:“臣恳请陛下,即刻大开封禁多年的东宫旧苑,于太子昔年殒命之地,设七七四十九日罗天大醮,举国超度储君怨灵。安一魂,方可宁天下,散积煞,方可止水厄!”
此言一出,光明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尽数骇然,无人敢言对错。
“准。”官家道。
秋风卷肃,都城缟素。
自圣旨下、解禁尘封数年的东宫始,皇家为枉死故太子筹办的七七四十九日罗天大醮,便成了整座天朝唯一的重心。
因故太子无罪无黜、纯系深宫机关误殒、含冤沉土数年,这场法事并非寻常丧祭,是皇家赎罪、天子请罪、为国禳灾、安魂定运的最高规格斋醮,全程依太常寺古礼、钦天监定星轨、道录司主坛,半点不敢轻慢。
东宫全域封禁,清扫百年积尘,撤去往日储君仪仗、朱红陈设,遍挂素白灵幡、青帛云幢。天子率百官、六宫嫔妃禁荤酒、断喜乐、素服斋戒三日。御医院、御膳房全数清肃,城中禁屠宰、禁喧闹、禁嫁娶宴乐,都城寂然肃穆,只为赎皇家旧冤。